何必西天万里遥

【忘羡】手记

问水长东:

莫名其妙出来的一个小脑洞,大概源于“看来玄门百家纵使对他喊打喊杀,对他做的东西却是照用不误的……”


一发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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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乱葬岗围剿十年后,秋。




天干物燥,云层灰蒙蒙的。随县郊外一座野山脚下,阴风一阵紧似一阵,风号如鬼哭,林中阴气弥漫,远看内里更似有重重鬼影。




山脚下聚集了百十来人,按各自家族站定方位。身周画了一圈鲜红色的巨大阵法,阵内插着几面同样绘满鲜红符咒的旗帜。那如血的颜色光是看着便教人心里发毛。




阵中有人低低啐了一声:“这么阴邪的东西,果然只有魏无羡那种人才做的出来!”




自魏无羡身死后,各大世家除却将活人屠杀得一干二净之外,还将所有法宝、手稿等物席卷一空。对于魏无羡留下的这些东西,修仙者表面上不屑一顾,内里却如获至宝,欣喜若狂,要不是随便封剑,陈情这支鬼笛则不适合正统修仙之人使用,怕是这两样也是要成为哪位家主的随身兵器的。而魏无羡不知是有意无意,似乎想要这些研究流传下来为世所用,竟然在手稿中对每一样法宝都进行了详述和制作步骤图解。于是,洗劫了乱葬岗的玄门百家很快掌握了用法,召阴旗正是其中最为实用的一种。


而今天,正是召阴旗首次出山的日子。


这只是第一次试验,众人都不知召阴旗是否能起效,而效用又是否真有那么神奇,只能在阴风阵阵的山脚下干等。站得浑身发冷,在众目睽睽下又不能临阵脱逃,便有人口出怨言:“我看这魏无羡也不过徒有虚名,这东西要是有用早该见分晓了,怎么会到现在还动静全无。”


还是方才抱怨的那人。


兰陵金氏方阵中,金光瑶温言道:“也不过等了三刻钟而已,姚宗主且耐心些吧。”


金光瑶早已贵为仙督,却仍然参与了这次夜猎,想来也是要亲眼看一下召阴旗的功效。那姚宗主道:“仙督您脾气好,我却忍不得!玄门之中,无论法宝还是阵法,一向都用以驱邪。但这所谓的召阴旗却是招邪,引邪祟攻击一人,其余人则趁机将其一网打尽?这么邪门的法子听都没听说过!完全没有考虑做靶那人的安危,简直丧心病狂、有悖天理!”


金光瑶叹了口气,心想:你一边用着人家的法宝,一边说人家不好,有本事你倒是自己做一个更好的。但他一向不得罪人,脸上只微微一笑,道:“除却等待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呢,姚宗主还是稍安勿躁吧。”


那姚宗主仍在絮絮叨叨:“按我看魏无羡的东西就该全一把火烧了,省的留在世上祸害……”


忽然,一个清亮,尤带着软糯稚气的声音响起,却是不卑不亢:“姚宗主,人死为大,就别说了罢。”


声音是从姑苏蓝氏那边传来的。听得有人帮魏无羡说话,所有人都不禁看了过去。


姑苏蓝氏之人均是一身素白,纤尘不染,犹如飞雪降世,乍一眼过去,很难分清谁是谁。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到中间那最引人注目的人身上。


蓝忘机白衣抹额,广袖若雪,清冷俊美,仿若谪仙,从方才起便一言不发,甚至连一眼都懒得分予其他世家的人,冷漠至极。他身形高挑,站在一群小辈之中,自是出类拔萃。然而,方才那句话却并不是蓝忘机说的。


姚宗主又惊又怒,道:“谁?刚才是谁说话?”


出声的那少年不过十二三岁,言语却稳重得体,上前一步,道:“方才之言若有所冒犯,思追先行赔礼。只是如今所有人都在召阴旗范围之内,不知邪祟何时来袭,还是不要提及其他人事,徒惹分心的好。”


那姚宗主当着众人的面,被个少年驳了面子,顿觉下不来台,怒道:“放肆!在场这么多长辈,是你一名小辈可以置喙的场合吗!”


他有心要震慑下蓝思追,不觉提高了嗓门,震得周围人的耳膜都嗡嗡作响,不快地离他远了些,他自己却浑然未觉。蓝思追淡淡一笑,出于礼貌,便不言语。然而旁边的蓝景仪却看不惯他被人欺负,一边拉他回来,一边心直口快道:“姚宗主还是别编排夷陵老祖了吧,这毕竟是他做的法宝,焉知到现在也不起作用,是不是因为你骂得他生气了,所以不肯把他的东西给你用啊?”


姚宗主怒道:“胡说八道!世人皆知魏无羡连魂魄都已散尽,怎么可能听得到我骂他……”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这么说似乎是承认了他怕魏无羡,不由将剩下半句话吞了回去,尴尬地站着。蓝景仪忍着笑道:“这可不一定,话说随县离夷陵那么近,说不定夷陵老祖出来散散步,就溜达到这里来了,没准眼下他就藏在面前这片林子里,看着你怎么编排他呢……”


他随手一指眼前那片阴气弥漫的林子,白雾阵阵,里面的黑影似乎应声走近了些。见状,姚宗主竟大叫一声,退了一步,冷汗涔涔,待回过神来,湿淋淋的脸上迅速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涨成了猪肝色。


他心知今天脸面丢大了,又咽不下这口气,朝冷冷不发一言的蓝忘机忿然道:“含光君,你也不管管你们家的小辈么?如此对长辈出言无状,处处维护一名恶贯满盈之徒,便是姑苏蓝氏的家风?”


金光瑶一直旁听不语,不禁又叹了口气,心道真是自找不痛快。你算人家哪门子的长辈,轮得到你管,不过年长几岁罢了,修为却还不及蓝忘机的一半,就敢这样大呼小叫。你看人家理你么?


果然,蓝忘机只是冷漠地扫了他一眼,便回过头去,看向山林。姚宗主气得发抖,却又不敢真的说什么。金光瑶身为仙督,对于各家之间的矛盾无法坐视不理,温声劝道:“好了,大家都少说一句,正事要紧,且专心眼前吧。”


忽然,蓝忘机开口道:“噤声。”


这一声淡淡的,音量还不及姚宗主的一半,却有种掷地有声、不容抗拒的威严,连带金光瑶在内的所有人俱都静了。


众人眼前,山林之中,黑影变得更浓、更清晰了,沙沙声音传来,却不知是风声,还是山林里那些东西的脚步声。


蓝忘机的目光从来就没有移动过,伴着避尘出鞘的铿锵之声,第一只怨灵终于自白雾中现出面目,满身鲜血地扑向他们!


这座山的阴气能聚而成雾,可见怨灵数量颇多,一时全被召阴旗引了过来,源源不断地攻击。所幸对这场面众人亦早有准备,阵势不乱,将近身的怨灵逐个斩杀。蓝思追等小辈本就是跟着出来历练的,不敢离长辈太远,严守着本阵方位,然而,怨灵数量一多,仍有几只修为高的突破了防线,向蓝景仪抓来。


蓝思追一剑勉力招架住那女鬼三寸长的指甲,道:“景仪,你快回去含光君身边!”


这时离得最近的正是那姚宗主,本想出手救援,然而一看是让他吃了老大没趣的蓝思追,勾起旧恨,有心要让他吃个亏放点血,便装作与怨灵缠斗无暇分身的样子。谁知,那女鬼遭到反抗,戾气骤增,双手指甲咔咔暴长,瞬间探到了蓝思追胸前,要将他开膛破腹!


性命攸关之间,忽然一道冰蓝色剑光掠过,将女鬼穿心而过,只听一声尖叫,烟消云散。蓝思追的心砰砰直跳,定了定神,道:“含光君!”


蓝忘机朝他遥遥一瞥,确认他未受伤,点了点头,同时杀敌之势分毫未减。避尘入得鬼群,如入无人之境,上下游走,只见剑光翻飞之下,护住了所有人,靠近姑苏蓝氏的怨灵一靠近便被斩杀。只看得蓝思追钦慕不已,心想: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含光君这么厉害呢。




等召阴旗将山中鬼物全数引出,被众修士消灭干净之后。其余人还在清点战利品,蓝忘机便道:“就此分道扬镳罢。”


金光瑶听他口气很是冷淡,虽然不解,也不多问,笑道:“那好,应归属姑苏蓝氏那一份,改日便遣人送上。”姚宗主却是听得心惊胆战,莫非蓝忘机已看出来他故意坐视不理?想想也是,蓝忘机既然敢孤身一人带一群小辈出来历练,自然是有百分百把握能护住。反而是他自己糊涂,莫名其妙和姑苏蓝氏结下了梁子,当下又惊又怒,又羞又悔不提。


且说那厢,一帮少年跟着蓝忘机回姑苏,沿途像小鸡般叽叽喳喳,见识了召阴旗的威力,又亲眼看见蓝忘机名动天下的剑法,都是兴奋不已。见蓝忘机走在前面,似有心事,无暇顾及他们,蓝景仪便故意扯了蓝思追落在后面,嘀嘀咕咕,几乎是迫不及待道:“思追,你看到那旗阵的威力了么?原来是真的!夷陵老祖的传说都是真的啊啊啊!”


蓝思追被他扯得东倒西歪,也不生气,笑道:“是啊,以招邪之用,做驱邪之效,当真匠心独运。今天还要多谢夷陵老祖,要是没有他这样法宝,清理那座山就要费很多功夫了。”


随县、夷陵同在神州中部,这一带在凡人王朝更替之时发生过不少大战,死伤无数,血流成河,滋生众多魑魅魉魍。今天他们清理的那座野山便是一个例子。要不是召阴旗将满山的鬼怪都引了出来,他们就要进那诡异的林子里去搜寻了,光是想想就让人寒毛直竖。


“招邪、驱邪、招邪、驱邪……”蓝景仪翻来覆去嘟囔了两遍,忽然很可惜似的一击掌,“这个人能想到这种法子,也算天纵英才了。可惜啊,怎么偏偏是个坏人。”


蓝景仪是纯然的小孩心性,对所谓世人好坏,仍然一知半解。蓝思追微微一笑,道:“他不一定是坏人吧。”


蓝景仪奇道:“怎么说?难道你认识他?”


蓝思追失笑道:“他去世时我才四五岁,怎么可能与他相识呢?”


蓝景仪一想,道:“也是。”


蓝思追又沉吟道:“不过,我看他所做的法宝,或是将邪祟引出,或是指引人寻到邪祟的藏身之地,虽然剑走偏锋,但本意还是为了驱邪……我想,能有这份心的人,不像是个坏人吧?”


蓝景仪忽然嘘了一声,紧张地拉着他的袖子。两人猫着腰,藏在其他少年肩后,蓝景仪悄悄地道:“小声些,你说含光君不会……不会听到吧?”


魏无羡在玄门中可谓声名狼藉,只有被口诛笔伐的份。两名少年更是从小就听蓝启仁将魏无羡当做反面例子痛骂不已,是以醒悟过来自己在为魏无羡说好话时,双双紧张起来,生怕惹蓝忘机不快。蓝思追低声道:“不要说了……我怕含光君生气,我们还是上前面去吧。”


见蓝忘机一直未回头,也并未斥责他们,蓝景仪胆子大了,道:“没事的思追,你是含光君一手带大的,他肯定不会跟你生气。”随口安慰两句,又神游天外,道:“不知夷陵老祖是怎样的人物,唉,要是我早生二十年,在姑苏就可以见到他了。”


蓝思追疑道:“姑苏?”


蓝景仪道:“怎么,你不知道他二十年前曾经在我们姑苏蓝氏求学过吗?”


蓝思追整天被蓝忘机督着弹琴看书,哪有空像他一样整天八卦。蓝景仪得意道:“我告诉你,他来姑苏的时候把我们家闹得鸡飞狗跳,气的含光君差点提剑削他。蓝启仁前辈还想罚他重考来着,没想到他考了个上等,把蓝前辈给气的啊哈哈哈哈……”


蓝思追听着他的描述,眼前便也浮现出二十年前一个顽劣少年的模样来,忍俊不禁,嘴角微微一勾,但又随即想到这对蓝启仁来说很是不敬,连忙正色道:“后来呢?”


蓝景仪道:“听说他还把蓝前辈的胡子给偷偷剃光了。”


蓝思追:“……”


“还听说他能和含光君打个平手。”


蓝思追:“……这可真厉害。”他心下佩服,逢考必过,惹怒蓝启仁,那都不算什么,但是能和蓝忘机实力相当的人,在他眼里便是顶顶厉害了,但转念一想,又道:“不过家训不是禁止私自斗殴吗?含光君怎么会和他……和他打起来?”


蓝景仪一摊手:“这你就要去问本人了。走,去问吧。”


蓝思追忙道:“别!我不敢!景仪,别推我呀!”


少年的嘻嘻哈哈,在风里落下一串快活的笑声。


无论距离多远,声音多小,以蓝忘机的耳力自然都是听得到的,然而,他也并没有阻止。


到如今,关于魏无羡,他所剩下的,也不过是在其他人的言谈里,听一听他的名字罢了。


而且,那样轻快,自由,爽朗的笑声,也会让他想起当年的岁月。


那个时候,明明是很生气的。而且,三个月的时间,也真的很短暂,相对于漫长的一生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那短暂的,共处的岁月,却成为了他十几年来回忆的唯一一点亮色。


人死不能复生。如无意外,他的一生,也就剩这么一点可咀嚼的余味了。这么一想,去打断那几个少年,无论对自己,对旁人,都太残忍了。


行经夷陵之时,蓝忘机忽然道:“在此休息一夜,明日再行。”


蓝思追恭谨道:“是。”寻了一处体面的客栈,将一众弟子门生都安顿下来后,他回头一看,正看见蓝忘机提步出门,似要离开。


他不解道:“含光君……不和我们一起吗?”


蓝忘机清冷的声音道:“重游故地。”


顿了顿,又道:“你若无事,也可以四处看一看。”


蓝思追应声道:“哦。”等蓝忘机出门了,看不见人了,蓝景仪便迫不及待地扑过来,揽着他的肩道:“思追儿,含光君那是准你出门玩儿去了吗?啊啊啊我也想去玩!带我一个行吗?”


蓝思追温声道:“好啊。”蓝景仪仍在絮絮叨叨:“几次夜猎含光君都从来不让我们自由行动的,怎么今天突然破例……”


蓝思追听着他,脸上毫无不耐烦的表情。忽然,蓝景仪醒悟道:“啊,我这样会不会太吵了。”说着有点不好意思,松开了蓝思追的肩,往后退了一步。


蓝思追看看他那只想伸又没有伸过来的手,眉眼弯了起来,说:“不会啊,这样很好。”


是真的觉得很好。有这样一个同伴,虽然吵了些,聒噪了些,但那声音响起来时,便告诉他,有一个人站在他的身边,有一个人从来不会缺席他的生活。那种充满活力的声音,仿佛永远也不会消失。


方才那短短的一阵对视,竟让他想,要是含光君身边也有这么个人就好了。




说是故地重游,蓝忘机其实也没有目的地。夷陵对他来说,只是离姑苏有千里之遥的一座陌生城池,只因一座山,一个人而变得不同。但那座山已经在十年前被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而那个人也不会再归来。


他在街上走了一阵,满怀心事和回忆,只间或朝街上风物瞥得一瞥。这么多年过去,夷陵竟也没有什么变化,依稀还是他当年来时,和魏无羡把酒,彼此却聊得不甚欢快时的样子。街道还是一样的热闹,沿街的叫卖声也依然此起彼伏,唯一的不同,大概是他已经不可能在这里偶遇魏无羡了。


他走走停停,忽然被一个地摊吸引了注意力。那地摊上摆的都是不起眼的小玩意,堆着一摞灰蓝封皮的书,跟旁边摊位上花花绿绿的商品比起来,很不出彩,因此也无人问津。


那名摊主正大声叫卖:“瞧一瞧看一看了喂!夷陵老祖真迹!夷陵老祖大甩卖!鬼道心法大揭密,夜猎路上好帮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了喂!”


叫了半晌,口干舌燥也无人前来,大概魏无羡身故太久,无论恶名还是虚名都已被这座小城淡忘。摊主深吸口气,润润喉咙,正准备再次开嗓,忽然见那名已经走过去的白衣男子又折返回来,站在他面前。


这名男子一身白衣如雪,束着抹额,衣襟袖底流云飞舞,瞳色浅淡如琉璃,被他这么一看,让那摊主就像寒冬腊月生生吃了一口冰似的,喘了几口气才硬着头皮道:“公子需要点什么?”


那白衣男子顿了顿,道:“你有他的真迹?”


“真迹?什么真迹……哦!!夷陵老祖!有有有!这就有!!”那摊主是个有眼力的,缓过气来,看得出面前这男子出身不凡,连忙从一堆货物地下翻出本稍厚些的书来,如获至宝般地送到他面前,“这可是夷陵老祖生前亲笔书写!要不是我那二姑妈的干儿子的表舅在兰陵给一个什么什么世家做工,还拿不到呢,夷陵老祖写的心法,不知多少人抢破头也买不到……哎,您看我这多嘴了。您要吗?”


蓝忘机伸手要来接。那摊主却一缩手,讪笑道:“这可是世上仅存的孤本,没了就没了,所以呢价钱也相应高点儿,而且卖出恕不退换……”


放下一锭银两,蓝忘机不欲多言,接了书转身就走,那摊主目瞪口呆,将银子拿起来看了半晌,激动得直发抖,放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确定是成色上好的足银,这才放下心来。忽然,他左看右看,确认四周无人注意,便将地上所有东西用布一包,溜之大吉。


一开始,蓝忘机将那本书拿在手里,想想不放心,又抱在胸前,最后揣进了怀里,提步往客栈走去。


本来,他想到了客栈再看的,毕竟在路上边走边看书这种事,实在不像含光君的风格。但是才走两步,他又忍不住把书拿了出来。


一翻开,他就该知道自己受骗了。这确实是魏无羡的字迹没错,但却不是什么心法要诀,只不过是魏无羡信手写就的一本手记,没有任何值得研究之处。想来也是,连他的一件法宝,一件兵器,都要被人瓜分殆尽,那么如果真是他遗留下来的心法,怎么可能流落到一个小摊上,无人问津。


但蓝忘机依然看得很认真。久久才翻过一页,像是舍不得那么快看完。


魏无羡大抵在乱葬岗上实在太无聊了,在手记上什么都写,有时是涂涂抹抹,随便画的小人像,内容不堪入目,有时是一些生活琐事,有时只是写几句随口的抱怨。


“奶羹的做法:取牛乳四两,鸡蛋两只,盐适量,糖两勺。将牛乳加热,加入鸡蛋,打匀,锅中放水,将蛋奶液放入锅中……”


下面有一行小字,“温苑爱吃,念念不忘”。


还有一行墨迹稍深一些的,大约是后来加上去的,“都怪蓝湛”。


蓝忘机看着看着,神色终于松快了些,脸上也有了一点点温柔。


“买两包土豆种子,一包萝卜种子。不买……”后面的被涂掉了。至于内容,他猜想应该是“不买酒”。


“凡耕高下田,不问春秋,必须燥湿得所为佳。若水旱不调,宁燥不湿。燥耕虽块,一经得雨,地则粉解。凡秋耕欲深,春夏欲浅。犁欲廉,劳欲再。犁廉耕细,牛复不疲;再劳地熟,旱亦保泽也。”


锄田种地这种粗活,是蓝忘机这辈子都不必接触,也不必研究的。这些字对他来说的意义似乎也并不在于它们的内容,他只是轻轻地用手抚开墨迹上的浮尘,又一遍遍地抚摸着纸上清秀字迹的轮廓,仿佛当初写下这些字句的人就在他眼前,咬着笔杆,愁眉苦脸。


魏无羡在他心里也并不是会做这些粗活的人,或者说,要是他当初肯跟他回姑苏,他一定舍不得让他去做这些的。


这手记大部分都是一些很无聊的东西,像是魏无羡平时放在手边,随手记点东西的,因此比寻常的本册要厚些,但是再厚的书,也总有翻到尽头的那一天。他看到一半,心想是不是先留着,存起来,以后再慢慢看,毕竟,看完就没有了。


但是,那后面的内容,魏无羡远离他的那几年,又牵扯着他的心,牵扯着他看下去。


没关系,看完了还是可以再看一遍的。反正,仅有的那一点回忆也被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次了,一本书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这么想着,他很快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跟前面的都不同。说不同,是因为它异常干净和整洁。前面那些纸张,经常被主人写的乱七八糟,在角落里做一些演算,连边角都在粗心之下有了折痕。但这一页周边却是干干净净的,仿佛被人小心翼翼地给保护起来,即使落了一滴墨在上面,那也是玷污。


要是把这一页撕下来,那就是一张极好看的画,一张人像。


画上之人十五六岁,青涩俊美,仪态端方,一身广袖流云的白衣,束着抹额,端坐高阁。楼阁外傍着棵玉兰树,花繁叶茂,如雪的飞花掠过窗台。那白衣少年淡淡地垂下眼帘,似乎看着远处的什么人,眼神里像是有一点嗔怒,有一点生气,又像是有一点记挂。


他在看着谁,纸上并没有画出来。想来对于作画之人来说,当时眼中所见,只有那个坐在高阁里的少年隔花投来的,让他记了十年的一瞥。


可是,他忘了,他眼里只看到了蓝忘机,那么蓝忘机的眼里,同样也只看到了他。


那是一个顽劣的少年,站在他的窗下,在春光里对他遥遥的一笑。


一滴泪,忽然落到了纸上。



【忘羡】手记

问水长东:

莫名其妙出来的一个小脑洞,大概源于“看来玄门百家纵使对他喊打喊杀,对他做的东西却是照用不误的……”


一发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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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乱葬岗围剿十年后,秋。




天干物燥,云层灰蒙蒙的。随县郊外一座野山脚下,阴风一阵紧似一阵,风号如鬼哭,林中阴气弥漫,远看内里更似有重重鬼影。




山脚下聚集了百十来人,按各自家族站定方位。身周画了一圈鲜红色的巨大阵法,阵内插着几面同样绘满鲜红符咒的旗帜。那如血的颜色光是看着便教人心里发毛。




阵中有人低低啐了一声:“这么阴邪的东西,果然只有魏无羡那种人才做的出来!”




自魏无羡身死后,各大世家除却将活人屠杀得一干二净之外,还将所有法宝、手稿等物席卷一空。对于魏无羡留下的这些东西,修仙者表面上不屑一顾,内里却如获至宝,欣喜若狂,要不是随便封剑,陈情这支鬼笛则不适合正统修仙之人使用,怕是这两样也是要成为哪位家主的随身兵器的。而魏无羡不知是有意无意,似乎想要这些研究流传下来为世所用,竟然在手稿中对每一样法宝都进行了详述和制作步骤图解。于是,洗劫了乱葬岗的玄门百家很快掌握了用法,召阴旗正是其中最为实用的一种。


而今天,正是召阴旗首次出山的日子。


这只是第一次试验,众人都不知召阴旗是否能起效,而效用又是否真有那么神奇,只能在阴风阵阵的山脚下干等。站得浑身发冷,在众目睽睽下又不能临阵脱逃,便有人口出怨言:“我看这魏无羡也不过徒有虚名,这东西要是有用早该见分晓了,怎么会到现在还动静全无。”


还是方才抱怨的那人。


兰陵金氏方阵中,金光瑶温言道:“也不过等了三刻钟而已,姚宗主且耐心些吧。”


金光瑶早已贵为仙督,却仍然参与了这次夜猎,想来也是要亲眼看一下召阴旗的功效。那姚宗主道:“仙督您脾气好,我却忍不得!玄门之中,无论法宝还是阵法,一向都用以驱邪。但这所谓的召阴旗却是招邪,引邪祟攻击一人,其余人则趁机将其一网打尽?这么邪门的法子听都没听说过!完全没有考虑做靶那人的安危,简直丧心病狂、有悖天理!”


金光瑶叹了口气,心想:你一边用着人家的法宝,一边说人家不好,有本事你倒是自己做一个更好的。但他一向不得罪人,脸上只微微一笑,道:“除却等待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呢,姚宗主还是稍安勿躁吧。”


那姚宗主仍在絮絮叨叨:“按我看魏无羡的东西就该全一把火烧了,省的留在世上祸害……”


忽然,一个清亮,尤带着软糯稚气的声音响起,却是不卑不亢:“姚宗主,人死为大,就别说了罢。”


声音是从姑苏蓝氏那边传来的。听得有人帮魏无羡说话,所有人都不禁看了过去。


姑苏蓝氏之人均是一身素白,纤尘不染,犹如飞雪降世,乍一眼过去,很难分清谁是谁。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到中间那最引人注目的人身上。


蓝忘机白衣抹额,广袖若雪,清冷俊美,仿若谪仙,从方才起便一言不发,甚至连一眼都懒得分予其他世家的人,冷漠至极。他身形高挑,站在一群小辈之中,自是出类拔萃。然而,方才那句话却并不是蓝忘机说的。


姚宗主又惊又怒,道:“谁?刚才是谁说话?”


出声的那少年不过十二三岁,言语却稳重得体,上前一步,道:“方才之言若有所冒犯,思追先行赔礼。只是如今所有人都在召阴旗范围之内,不知邪祟何时来袭,还是不要提及其他人事,徒惹分心的好。”


那姚宗主当着众人的面,被个少年驳了面子,顿觉下不来台,怒道:“放肆!在场这么多长辈,是你一名小辈可以置喙的场合吗!”


他有心要震慑下蓝思追,不觉提高了嗓门,震得周围人的耳膜都嗡嗡作响,不快地离他远了些,他自己却浑然未觉。蓝思追淡淡一笑,出于礼貌,便不言语。然而旁边的蓝景仪却看不惯他被人欺负,一边拉他回来,一边心直口快道:“姚宗主还是别编排夷陵老祖了吧,这毕竟是他做的法宝,焉知到现在也不起作用,是不是因为你骂得他生气了,所以不肯把他的东西给你用啊?”


姚宗主怒道:“胡说八道!世人皆知魏无羡连魂魄都已散尽,怎么可能听得到我骂他……”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这么说似乎是承认了他怕魏无羡,不由将剩下半句话吞了回去,尴尬地站着。蓝景仪忍着笑道:“这可不一定,话说随县离夷陵那么近,说不定夷陵老祖出来散散步,就溜达到这里来了,没准眼下他就藏在面前这片林子里,看着你怎么编排他呢……”


他随手一指眼前那片阴气弥漫的林子,白雾阵阵,里面的黑影似乎应声走近了些。见状,姚宗主竟大叫一声,退了一步,冷汗涔涔,待回过神来,湿淋淋的脸上迅速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涨成了猪肝色。


他心知今天脸面丢大了,又咽不下这口气,朝冷冷不发一言的蓝忘机忿然道:“含光君,你也不管管你们家的小辈么?如此对长辈出言无状,处处维护一名恶贯满盈之徒,便是姑苏蓝氏的家风?”


金光瑶一直旁听不语,不禁又叹了口气,心道真是自找不痛快。你算人家哪门子的长辈,轮得到你管,不过年长几岁罢了,修为却还不及蓝忘机的一半,就敢这样大呼小叫。你看人家理你么?


果然,蓝忘机只是冷漠地扫了他一眼,便回过头去,看向山林。姚宗主气得发抖,却又不敢真的说什么。金光瑶身为仙督,对于各家之间的矛盾无法坐视不理,温声劝道:“好了,大家都少说一句,正事要紧,且专心眼前吧。”


忽然,蓝忘机开口道:“噤声。”


这一声淡淡的,音量还不及姚宗主的一半,却有种掷地有声、不容抗拒的威严,连带金光瑶在内的所有人俱都静了。


众人眼前,山林之中,黑影变得更浓、更清晰了,沙沙声音传来,却不知是风声,还是山林里那些东西的脚步声。


蓝忘机的目光从来就没有移动过,伴着避尘出鞘的铿锵之声,第一只怨灵终于自白雾中现出面目,满身鲜血地扑向他们!


这座山的阴气能聚而成雾,可见怨灵数量颇多,一时全被召阴旗引了过来,源源不断地攻击。所幸对这场面众人亦早有准备,阵势不乱,将近身的怨灵逐个斩杀。蓝思追等小辈本就是跟着出来历练的,不敢离长辈太远,严守着本阵方位,然而,怨灵数量一多,仍有几只修为高的突破了防线,向蓝景仪抓来。


蓝思追一剑勉力招架住那女鬼三寸长的指甲,道:“景仪,你快回去含光君身边!”


这时离得最近的正是那姚宗主,本想出手救援,然而一看是让他吃了老大没趣的蓝思追,勾起旧恨,有心要让他吃个亏放点血,便装作与怨灵缠斗无暇分身的样子。谁知,那女鬼遭到反抗,戾气骤增,双手指甲咔咔暴长,瞬间探到了蓝思追胸前,要将他开膛破腹!


性命攸关之间,忽然一道冰蓝色剑光掠过,将女鬼穿心而过,只听一声尖叫,烟消云散。蓝思追的心砰砰直跳,定了定神,道:“含光君!”


蓝忘机朝他遥遥一瞥,确认他未受伤,点了点头,同时杀敌之势分毫未减。避尘入得鬼群,如入无人之境,上下游走,只见剑光翻飞之下,护住了所有人,靠近姑苏蓝氏的怨灵一靠近便被斩杀。只看得蓝思追钦慕不已,心想: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含光君这么厉害呢。




等召阴旗将山中鬼物全数引出,被众修士消灭干净之后。其余人还在清点战利品,蓝忘机便道:“就此分道扬镳罢。”


金光瑶听他口气很是冷淡,虽然不解,也不多问,笑道:“那好,应归属姑苏蓝氏那一份,改日便遣人送上。”姚宗主却是听得心惊胆战,莫非蓝忘机已看出来他故意坐视不理?想想也是,蓝忘机既然敢孤身一人带一群小辈出来历练,自然是有百分百把握能护住。反而是他自己糊涂,莫名其妙和姑苏蓝氏结下了梁子,当下又惊又怒,又羞又悔不提。


且说那厢,一帮少年跟着蓝忘机回姑苏,沿途像小鸡般叽叽喳喳,见识了召阴旗的威力,又亲眼看见蓝忘机名动天下的剑法,都是兴奋不已。见蓝忘机走在前面,似有心事,无暇顾及他们,蓝景仪便故意扯了蓝思追落在后面,嘀嘀咕咕,几乎是迫不及待道:“思追,你看到那旗阵的威力了么?原来是真的!夷陵老祖的传说都是真的啊啊啊!”


蓝思追被他扯得东倒西歪,也不生气,笑道:“是啊,以招邪之用,做驱邪之效,当真匠心独运。今天还要多谢夷陵老祖,要是没有他这样法宝,清理那座山就要费很多功夫了。”


随县、夷陵同在神州中部,这一带在凡人王朝更替之时发生过不少大战,死伤无数,血流成河,滋生众多魑魅魉魍。今天他们清理的那座野山便是一个例子。要不是召阴旗将满山的鬼怪都引了出来,他们就要进那诡异的林子里去搜寻了,光是想想就让人寒毛直竖。


“招邪、驱邪、招邪、驱邪……”蓝景仪翻来覆去嘟囔了两遍,忽然很可惜似的一击掌,“这个人能想到这种法子,也算天纵英才了。可惜啊,怎么偏偏是个坏人。”


蓝景仪是纯然的小孩心性,对所谓世人好坏,仍然一知半解。蓝思追微微一笑,道:“他不一定是坏人吧。”


蓝景仪奇道:“怎么说?难道你认识他?”


蓝思追失笑道:“他去世时我才四五岁,怎么可能与他相识呢?”


蓝景仪一想,道:“也是。”


蓝思追又沉吟道:“不过,我看他所做的法宝,或是将邪祟引出,或是指引人寻到邪祟的藏身之地,虽然剑走偏锋,但本意还是为了驱邪……我想,能有这份心的人,不像是个坏人吧?”


蓝景仪忽然嘘了一声,紧张地拉着他的袖子。两人猫着腰,藏在其他少年肩后,蓝景仪悄悄地道:“小声些,你说含光君不会……不会听到吧?”


魏无羡在玄门中可谓声名狼藉,只有被口诛笔伐的份。两名少年更是从小就听蓝启仁将魏无羡当做反面例子痛骂不已,是以醒悟过来自己在为魏无羡说好话时,双双紧张起来,生怕惹蓝忘机不快。蓝思追低声道:“不要说了……我怕含光君生气,我们还是上前面去吧。”


见蓝忘机一直未回头,也并未斥责他们,蓝景仪胆子大了,道:“没事的思追,你是含光君一手带大的,他肯定不会跟你生气。”随口安慰两句,又神游天外,道:“不知夷陵老祖是怎样的人物,唉,要是我早生二十年,在姑苏就可以见到他了。”


蓝思追疑道:“姑苏?”


蓝景仪道:“怎么,你不知道他二十年前曾经在我们姑苏蓝氏求学过吗?”


蓝思追整天被蓝忘机督着弹琴看书,哪有空像他一样整天八卦。蓝景仪得意道:“我告诉你,他来姑苏的时候把我们家闹得鸡飞狗跳,气的含光君差点提剑削他。蓝启仁前辈还想罚他重考来着,没想到他考了个上等,把蓝前辈给气的啊哈哈哈哈……”


蓝思追听着他的描述,眼前便也浮现出二十年前一个顽劣少年的模样来,忍俊不禁,嘴角微微一勾,但又随即想到这对蓝启仁来说很是不敬,连忙正色道:“后来呢?”


蓝景仪道:“听说他还把蓝前辈的胡子给偷偷剃光了。”


蓝思追:“……”


“还听说他能和含光君打个平手。”


蓝思追:“……这可真厉害。”他心下佩服,逢考必过,惹怒蓝启仁,那都不算什么,但是能和蓝忘机实力相当的人,在他眼里便是顶顶厉害了,但转念一想,又道:“不过家训不是禁止私自斗殴吗?含光君怎么会和他……和他打起来?”


蓝景仪一摊手:“这你就要去问本人了。走,去问吧。”


蓝思追忙道:“别!我不敢!景仪,别推我呀!”


少年的嘻嘻哈哈,在风里落下一串快活的笑声。


无论距离多远,声音多小,以蓝忘机的耳力自然都是听得到的,然而,他也并没有阻止。


到如今,关于魏无羡,他所剩下的,也不过是在其他人的言谈里,听一听他的名字罢了。


而且,那样轻快,自由,爽朗的笑声,也会让他想起当年的岁月。


那个时候,明明是很生气的。而且,三个月的时间,也真的很短暂,相对于漫长的一生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那短暂的,共处的岁月,却成为了他十几年来回忆的唯一一点亮色。


人死不能复生。如无意外,他的一生,也就剩这么一点可咀嚼的余味了。这么一想,去打断那几个少年,无论对自己,对旁人,都太残忍了。


行经夷陵之时,蓝忘机忽然道:“在此休息一夜,明日再行。”


蓝思追恭谨道:“是。”寻了一处体面的客栈,将一众弟子门生都安顿下来后,他回头一看,正看见蓝忘机提步出门,似要离开。


他不解道:“含光君……不和我们一起吗?”


蓝忘机清冷的声音道:“重游故地。”


顿了顿,又道:“你若无事,也可以四处看一看。”


蓝思追应声道:“哦。”等蓝忘机出门了,看不见人了,蓝景仪便迫不及待地扑过来,揽着他的肩道:“思追儿,含光君那是准你出门玩儿去了吗?啊啊啊我也想去玩!带我一个行吗?”


蓝思追温声道:“好啊。”蓝景仪仍在絮絮叨叨:“几次夜猎含光君都从来不让我们自由行动的,怎么今天突然破例……”


蓝思追听着他,脸上毫无不耐烦的表情。忽然,蓝景仪醒悟道:“啊,我这样会不会太吵了。”说着有点不好意思,松开了蓝思追的肩,往后退了一步。


蓝思追看看他那只想伸又没有伸过来的手,眉眼弯了起来,说:“不会啊,这样很好。”


是真的觉得很好。有这样一个同伴,虽然吵了些,聒噪了些,但那声音响起来时,便告诉他,有一个人站在他的身边,有一个人从来不会缺席他的生活。那种充满活力的声音,仿佛永远也不会消失。


方才那短短的一阵对视,竟让他想,要是含光君身边也有这么个人就好了。




说是故地重游,蓝忘机其实也没有目的地。夷陵对他来说,只是离姑苏有千里之遥的一座陌生城池,只因一座山,一个人而变得不同。但那座山已经在十年前被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而那个人也不会再归来。


他在街上走了一阵,满怀心事和回忆,只间或朝街上风物瞥得一瞥。这么多年过去,夷陵竟也没有什么变化,依稀还是他当年来时,和魏无羡把酒,彼此却聊得不甚欢快时的样子。街道还是一样的热闹,沿街的叫卖声也依然此起彼伏,唯一的不同,大概是他已经不可能在这里偶遇魏无羡了。


他走走停停,忽然被一个地摊吸引了注意力。那地摊上摆的都是不起眼的小玩意,堆着一摞灰蓝封皮的书,跟旁边摊位上花花绿绿的商品比起来,很不出彩,因此也无人问津。


那名摊主正大声叫卖:“瞧一瞧看一看了喂!夷陵老祖真迹!夷陵老祖大甩卖!鬼道心法大揭密,夜猎路上好帮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了喂!”


叫了半晌,口干舌燥也无人前来,大概魏无羡身故太久,无论恶名还是虚名都已被这座小城淡忘。摊主深吸口气,润润喉咙,正准备再次开嗓,忽然见那名已经走过去的白衣男子又折返回来,站在他面前。


这名男子一身白衣如雪,束着抹额,衣襟袖底流云飞舞,瞳色浅淡如琉璃,被他这么一看,让那摊主就像寒冬腊月生生吃了一口冰似的,喘了几口气才硬着头皮道:“公子需要点什么?”


那白衣男子顿了顿,道:“你有他的真迹?”


“真迹?什么真迹……哦!!夷陵老祖!有有有!这就有!!”那摊主是个有眼力的,缓过气来,看得出面前这男子出身不凡,连忙从一堆货物地下翻出本稍厚些的书来,如获至宝般地送到他面前,“这可是夷陵老祖生前亲笔书写!要不是我那二姑妈的干儿子的表舅在兰陵给一个什么什么世家做工,还拿不到呢,夷陵老祖写的心法,不知多少人抢破头也买不到……哎,您看我这多嘴了。您要吗?”


蓝忘机伸手要来接。那摊主却一缩手,讪笑道:“这可是世上仅存的孤本,没了就没了,所以呢价钱也相应高点儿,而且卖出恕不退换……”


放下一锭银两,蓝忘机不欲多言,接了书转身就走,那摊主目瞪口呆,将银子拿起来看了半晌,激动得直发抖,放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确定是成色上好的足银,这才放下心来。忽然,他左看右看,确认四周无人注意,便将地上所有东西用布一包,溜之大吉。


一开始,蓝忘机将那本书拿在手里,想想不放心,又抱在胸前,最后揣进了怀里,提步往客栈走去。


本来,他想到了客栈再看的,毕竟在路上边走边看书这种事,实在不像含光君的风格。但是才走两步,他又忍不住把书拿了出来。


一翻开,他就该知道自己受骗了。这确实是魏无羡的字迹没错,但却不是什么心法要诀,只不过是魏无羡信手写就的一本手记,没有任何值得研究之处。想来也是,连他的一件法宝,一件兵器,都要被人瓜分殆尽,那么如果真是他遗留下来的心法,怎么可能流落到一个小摊上,无人问津。


但蓝忘机依然看得很认真。久久才翻过一页,像是舍不得那么快看完。


魏无羡大抵在乱葬岗上实在太无聊了,在手记上什么都写,有时是涂涂抹抹,随便画的小人像,内容不堪入目,有时是一些生活琐事,有时只是写几句随口的抱怨。


“奶羹的做法:取牛乳四两,鸡蛋两只,盐适量,糖两勺。将牛乳加热,加入鸡蛋,打匀,锅中放水,将蛋奶液放入锅中……”


下面有一行小字,“温苑爱吃,念念不忘”。


还有一行墨迹稍深一些的,大约是后来加上去的,“都怪蓝湛”。


蓝忘机看着看着,神色终于松快了些,脸上也有了一点点温柔。


“买两包土豆种子,一包萝卜种子。不买……”后面的被涂掉了。至于内容,他猜想应该是“不买酒”。


“凡耕高下田,不问春秋,必须燥湿得所为佳。若水旱不调,宁燥不湿。燥耕虽块,一经得雨,地则粉解。凡秋耕欲深,春夏欲浅。犁欲廉,劳欲再。犁廉耕细,牛复不疲;再劳地熟,旱亦保泽也。”


锄田种地这种粗活,是蓝忘机这辈子都不必接触,也不必研究的。这些字对他来说的意义似乎也并不在于它们的内容,他只是轻轻地用手抚开墨迹上的浮尘,又一遍遍地抚摸着纸上清秀字迹的轮廓,仿佛当初写下这些字句的人就在他眼前,咬着笔杆,愁眉苦脸。


魏无羡在他心里也并不是会做这些粗活的人,或者说,要是他当初肯跟他回姑苏,他一定舍不得让他去做这些的。


这手记大部分都是一些很无聊的东西,像是魏无羡平时放在手边,随手记点东西的,因此比寻常的本册要厚些,但是再厚的书,也总有翻到尽头的那一天。他看到一半,心想是不是先留着,存起来,以后再慢慢看,毕竟,看完就没有了。


但是,那后面的内容,魏无羡远离他的那几年,又牵扯着他的心,牵扯着他看下去。


没关系,看完了还是可以再看一遍的。反正,仅有的那一点回忆也被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次了,一本书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这么想着,他很快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跟前面的都不同。说不同,是因为它异常干净和整洁。前面那些纸张,经常被主人写的乱七八糟,在角落里做一些演算,连边角都在粗心之下有了折痕。但这一页周边却是干干净净的,仿佛被人小心翼翼地给保护起来,即使落了一滴墨在上面,那也是玷污。


要是把这一页撕下来,那就是一张极好看的画,一张人像。


画上之人十五六岁,青涩俊美,仪态端方,一身广袖流云的白衣,束着抹额,端坐高阁。楼阁外傍着棵玉兰树,花繁叶茂,如雪的飞花掠过窗台。那白衣少年淡淡地垂下眼帘,似乎看着远处的什么人,眼神里像是有一点嗔怒,有一点生气,又像是有一点记挂。


他在看着谁,纸上并没有画出来。想来对于作画之人来说,当时眼中所见,只有那个坐在高阁里的少年隔花投来的,让他记了十年的一瞥。


可是,他忘了,他眼里只看到了蓝忘机,那么蓝忘机的眼里,同样也只看到了他。


那是一个顽劣的少年,站在他的窗下,在春光里对他遥遥的一笑。


一滴泪,忽然落到了纸上。



【忘羡】山神陀祖

躺着就是折腾➠文看不了就看置顶!:

超正经的原著向婚后带娃夜猎


或许有一点诡异惊悚恐怖(。但我不觉得)


瞎几把乱写一通,哪里有bug或不合常理欢迎指出。


 以及,是和茶老师 @cocanna 的再一次合作,请大家去看他的神仙配图!!!真的好帅呜呜呜呜我不配!






====正文 ====


 


一开始,是在蓬莱一带夜猎的蓝家小辈收到了一封匿名求助委托信。


 


听他们说下来,魏无羡总结道:“所以是,寿庄这儿有个山神,食人香火,收人供奉还吸取人的魂魄去为他建桥?”


 


他本是和蓝忘机四处游历夜猎 ,顺便随心所欲漫无目的地觅一处好地,准备以后归隐之时筑建栖身的院落。至于会到此处,是因为听说一群小辈在寿庄夜猎,左右无事,就决定过来看看。刚进入到蓝家此处的地产,小辈们后脚便也回来了。


 


蓝思追点点头:“是的。但……奇怪的是,我们到街上向这里的人们打听时,他们谈到山神之时并无半分惧色,而是十分地敬仰与爱戴,感觉就像,这些事情只有寄信给我们的那个人才觉得这一切是不正常的。但也没有说是为什么要建桥。”


 


魏无羡道:“这很正常。一般哪个地界上的山神之类的,都会是他们的几百几千年前的祖宗的,差不多要跟女娲并行的存在,要他们清醒地认识到世世代代都护佑他们的祖先如今却来加害他们,清醒的就没几个人了。”


 


蓝忘机道:“你们可去过山神庙?”


 


蓝景仪摇摇头,叹到:“我们也是刚到此地,方才在街上四处跟人打听,正准备上山去看时,在河岸这边看去,陀山,也就是山神庙所在的那座山,从山脚下开始到庙中的路,全是前去祭拜的香客。再看一眼那山神庙,虽然看不清,但已经被人围得水泄不通。我们就决定今夜再去查探。”


 


魏无羡道:“也好,万一查出什么来,惊动了什么,怕是伤了无辜。不过这山神到底有什么能耐,竟然能让这么多人争着抢着要去上香?”


 


金凌道:“来来回回还不是那样,只要有个神佛能拜,便是多远也要赶去的,就求个万一天上掉馅饼,无需付出努力便能赚得金银满钵,他们不会错过这些机会。还有万一别人去了,别人有了,自己不去就没有那岂不是亏大了,便也随波逐流了。”


 


魏无羡笑而不语地看着,万感交集。他看见金凌,发觉许久不见,这个小朋友好像又长高了些,忍不住一把将之拉过来,揉他的头,“你们这次又是约好一起夜猎啦?”


 


金凌看看魏无羡,又微微看了一眼坐在对方身边的蓝忘机,不太敢看,又继续瞪了魏无羡一眼,赶忙把人拍开,“只是碰巧我也在这附近!”


 


=


 


蓝家这座宅院平时是当地的人在打理,只是负责一些平时的清扫,并不被允许入住。听说蓝忘机他们来了,想抓来问问当地是个什么情况他们更是连人都找不到了。


 


一群人在白日里该问也问了,集市上的人感觉该说的也都说了,再有隐瞒的他们也不知从何问起。魏无羡让他们好好休整,直到晚上,夜幕渐沉,回廊都点起了灯才能看得见路的时候,他们才又重新出了门。


 


蓝家这座院落为了自家修士到附近夜猎能有个落脚之处,故健在离市集街道较远的城郊,以求个偏僻安静,故他们刚走出院门时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不对劲了——整个街道空空如也,只有时不时还能看见隐匿在两旁树梢里的一两盏纸灯,暗得不能更暗。


 


魏无羡记得他此时脚下站着的这个地方,白日里是一个白胡子老伯卖糖葫芦的摊位,旁边一连着过去几个摊位,都是一些当地的吃食。而此时,这座城不仅空,还很静,死气沉沉的,没有一点生气,仿佛一整座城都没有活人存在似的鬼城。


 


蓝景仪最先出声,是刚好他们这一行人能听得到的声量,他道:“……怎么回事?”


 


魏无羡还在观察四周,要不是没有感觉到半分杀意,他真的也要以为是误触了什么神秘法器,把他们送回了义城。


 


蓝忘机道:“情况不明,多加戒备。”说着避尘出鞘,冰蓝色的剑光在前方为他们照路。


 


魏无羡道:“蓝湛,我们云梦那时候,到了晚上大街上都是很热闹的,完全不像这里这般……难不成还是这边的习俗,夜而闭户保平安之类?真的很可疑。你们姑苏那边晚上也都是最热闹的时候吧,大家白日各忙各,晚上一起出来赏灯喝酒,眷侣在画舫中幽会什么的?”


 


蓝忘机没答,魏无羡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抢先他道:“也是,你应该不会晚间还出门,你们家还有宵禁的。可是一般有人的地方应该大致都是一样的吧,就算不出来叫卖兜售,也不至于这么死寂……”


 


金凌道:“金鳞台晚上还是很热闹的。”


 


蓝景仪也道:“姑苏城,彩衣镇其实也是……”


 


魏无羡长长地“噢”了一声,在避尘的清透剑光中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蓝景仪,对方忽然发现自己暴露了什么赶紧闭了嘴。魏无羡继续道:“所以,这就怪了。先到河边看看去!”


 


小辈们一边走着,一边跟前辈说起白日里打听到的关于这个山神的传说。


 


山神不知道是寿庄前多少代的祖先。当年山洪初发,山神陀祖,那时也被人唤做陀公,正在山里打柴。他一看见洪水排山倒海之势而来,如果任之就这样浩浩荡荡地继续往村子冲去,全村人肯定无人能幸免于难。于是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将身体化作一块大石,硬生生将洪水改了道,使之朝着另一方向而去,也因此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故世世代代得到子民的爱戴。而其妻陀母当时在另一座山头,始终等不到丈夫的归来,便也在原地画成了一块石头。多年以来,陀公一直和妻子隔着大河遥遥相望,不得相见。为纪念他们的爱情,这条河也叫做陀母河。


 


山神庙所在的陀山就在这一条陀母边上,人们往来上山千百年来便是依靠船只到达对岸,再徒步上山。


 


等一行人先到了河的这边,与庄子上一样,河畔上白日里的平静祥和此时已然全无。取而代之的是诡秘阴森,叫人看了脚心发冷,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从脚底下铺满稀碎石子的地面上窜出来。


 


安静,太安静了,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啊!”


 


忽然有人叫了一声。他们早就万般警惕地立马转头,魏无羡也皱着眉回过头去看。


 


他们同时看见,蓝景仪前方不远处窜起了一道白色烟雾。薄薄的,仿佛风一吹就散了,但是,有头有脸,五官清晰可辩,看起来就像是……鬼魂。


 


魏无羡急忙喊道:“景仪!”


 


蓝景仪本来就怕这些鬼怪,又无比紧张,被这么一喊,忙不迭地赶紧往他们那边跑去,头也不回的留那道“魂”在身后。


 


紧接着,那道魂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现出他们本来的颜色,一道一道地,从地上冒出来越来越多,像是雨后的春笋从土里冒出来那般络绎不绝又源源不断。一行人当即紧紧地握住了剑柄,准备以他们几人之力对付对面的千军万马——确实是千军万马,因为他们身上都穿着不知什么年代的士兵的战袍。甚至有些,还有他们自己的坐骑,和一些混在大军当真奔跑的林间猛兽。


 


“这是什么东西啊!!山神的神兵神将吗?” 惊恐之中,有人冒出了这么一句。


 


然而眼下却没有人能够搭理他了,蓝景仪还未跑到与他们身边,转瞬之间,身后的千军万马的大军仿佛咆哮地海浪,沉沉地压了过来,又速度极快,最前面那一个最先从地上冒出来的将军手上拿的枪马上就要穿过蓝景仪的身体了。魏无羡眼疾手快,当场拿出笛子就要驱动邪灵来与之相抗,还未拿到嘴边,铮铮两声肃杀琴声响起,紧接着就是几个更为密集凌厉的音节,蓝家小辈瞬间听得出来,这是夜猎当中姑苏蓝氏最常用的破障音,只是他们没想到,蓝忘机看似随手一拨,出来的竟然威力这么大,他们的耳膜瞬间都有些承受不住,几乎就要破了渗血,脑袋也跟着嗡嗡像个不停。


 


不用转头去看,魏无羡也知道这个程度的只有蓝忘机才能弹得出来。只是,这一两声琴音过去,竟然没有对那些魂灵造成任何伤害,甚至,连碰都没碰到,空空地甩了过去,就好像在那里的没有什么东西,这些“鬼魂”只是他们的幻觉。


 


“景仪!!!”


 


魏无羡此时驱动怨气已是来不及,那只在蓝景仪身后指着他的尖枪在那一瞬间,直直地从后方穿过了他的心脏。


 


被这么一喊,蓝景仪也忽然瞪大了眼,心中蓦地就生出了奇奇怪怪的想法,他还有很多东西没吃,很多地方没去,还有很多东西没学,很多很多事情没做,没有娶媳妇,甚至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就这么……


 


然而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还好好的站着,没有被什么东西刺穿的疼痛,就是人方才太紧张了,有些一愣一愣的,“诶?我怎么没事?”


 


魏无羡和蓝忘机早该感觉到了,这些魂灵没有半点杀意和怨气,只是看起来“声势浩大”,而且有关系小朋友的安危,容不得任何差错。这下一来,果真不出他们所料。


 


一群人方才喉咙仿佛被什么锁住,嘞得紧紧的,憋尽了全力才能喊出那一声“景仪”来,当下忽然太过放松,眼睁睁地看着那波大军呼啸而过,又不留痕迹,也跟着有些迟钝了。


 


魏无羡拍了拍掌,将众人重新拍回神,想他们当时也是吓坏了,有什么比看着亲人朋友死在自己眼前更可怕的呢。他们没有得见,魏无羡确实见过不少,方才只是再一次在心里无声地惊天动地罢了。见众人都回过了神,他才笑着走过去,拍了拍还维持着奔跑的姿势僵在原地的蓝景仪:“没事了,景仪。”


 


长辈的话莫名地就让人感到安心,听了这么一句,蓝景仪忽然身体猛地一热,血液似乎又回流了,这才有了知觉,只觉得自己腿都软了,毕竟刚才是“必死无疑”,他刚从鬼门关游玩了一圈回来。顾不上说话,只好一连喘了几口气。


 


金凌观察着从他们身体穿过的已经走远的魂,道:“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蓝景仪摸了摸下颌,道:“可能是海市蜃楼对不对!”


 


看着远处消失的那一波大军,小辈们若有所思。


 


蓝忘机道:“不是。”


 


魏无羡道:“没错。”


 


他看多了话本上关于海市蜃楼的描写,只觉得惊讶极了,蓝景仪不服道:“为什么啊前辈,虽然是晚上,但还是有可能出现的,只要别的地方是白天。”


 


金凌忍不住道:“那也得看看你看到的蜃,如今到底有没有那个东西。”


 


他说的是实在话,放眼过去海晏河清,哪里有这么大场面的仗要打,看那些人的穿着,也早就跟他们不是同一个时候的了。被这么提醒,蓝景仪也很快意识到自己的不周全了,虽然杠金凌习惯了,但在事实摆在眼前该认同还是要认同的。


 


蓝忘机道:“此处叫做‘寿庄’。”


 


魏无羡道:“哪一个狩?狩猎的‘狩’吗?”


 


众小辈摇摇头:“寿辰的’寿”。


 


“噢,改了啊。”魏无羡连连道:“怪不得,这里的人们还真的是很怕死呢。”


 


有人问道:“前辈,怪不得什么?”


 


魏无羡道:“你们可有看过古籍上关于寿庄的记载?”


 


小辈们摇摇头。


 


魏无羡叹道:“就知道。”


 


金凌道:“若是去过每个地方都看,那要看多少地方。”


 


蓝思追问:“前辈,这里怎么了吗?为什么那些…魂?”


 


魏无羡道:“多学学你们含光君,有事没事就看书,翻古籍,这种时候就能用上了。之前叫狩庄,是因为这里是以前的狩猎名场,是一个跟乱葬岗差不多的存在,所以寿庄,以前应该是“狩猎”的‘狩’。而且,这里是古战地,史书上载有的大型战役在此处就有三场,伤亡惨重。哈哈哈怎么含光君就懂,含光君什么都知道,好厉害。”


 


说完,他看了蓝忘机一眼,却看到对方对他的夸赞一脸受用的表情,不免又想说什么。一群小辈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他又将那点雀跃激动压了下去。


 


蓝思追道:“所以,这些其实是留下来的残魂?”


 


魏无羡点点头。有人道:“能留这么久?你上次不是跟我们说,死了该去哪就去哪吗?”


 


魏无羡使劲想了想,才记起他们说的是刘家庄那次的夜猎,只好道:“我不是说的是,不出意外吗?仔细算来我也是个意外呢。在这里死了这么多人,这儿又不是他们的故乡,却只看到刚才那么点人,恐怕早就散了不少吧。他们死后尸骸没能回家去,只能在此处当个孤魂野鬼,时间久了,怨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怕是魂魄本身,早就忘了自己是谁。实在是过得太久了。”


 


小辈们点了点头,皆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又忽然想起魏无羡说的“那么点了”,刚才他们都要被吓尿了好吗,若是方才那都是真的怨魂,含光君和夷陵老祖两位前辈虽然厉害,但也恐怕寡不胜多。


 


“前辈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难道在书上也有吗?”


 


不远处有几艘小船,魏无羡拉着蓝忘机往那边走去,毫不在意地道:“我瞎说的你也信。”


 


众小辈:“……”


 


于是一行人小结道:或许这么恐怖的鬼兵鬼将,才是寿庄的人们入夜便闭户的原因,这对他们见怪不怪的修仙之人而言,看起来都尤为惊悚,何况是什么也没见识过的普通人了。


 


=


 


一群小辈松了船绳,准备坐船到河对岸的陀山,正准备让开一点位置请两位前辈上船来时,蓝忘机带着魏无羡上了避尘,御剑而去,只听的魏无羡留给他们一句:“那我和含光君就先上去而来,在庙里等你们哈!”


 


金凌一把将绳子摔了,轻轻一跃跳上了船,蓝景仪道:“气有什么用,谁让我们不能御剑,只能乘船再徒步上去了。”


 


“含光君能御剑,我们非但不能,还要扛着这么一把比平时不知道重了多少倍的仙剑爬山。难道这山神……当真有神力?”


 


“可能是含光君的修为比较高,能与之相抗吧。”


 


等他们噗嗤呵嗤、气喘吁吁地爬到了山神庙上,魏无羡正从神台前方的桌案上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


 


小辈们看着杯子旁边滚落的一段,烧了半截儿的香,道:“前辈?这山神当真这么灵验?祈愿过的水真的能保平安吗?喝了真的没事儿吗?”


 


魏无羡将水杯重新搁到桌案上,道:“没有任何问题。”


 


相传山神能助人达成心愿,只需点燃一根线香,平放在杯盏之上。若山神显灵,线香会从滚落到地上,那便是应了你的祈愿,只需杯子里的水喝下就可下山了。


 


见到魏无羡这么说,一群小辈们读不懂他的意思,魏无羡看他们一脸茫然,又继续道:“这山神庙几乎就在山顶上了,我和含光君上去看了,在山顶上几乎可以看到大半个蓬莱。这么高,风也很大。”


 


小辈们自然是听出了他的意思:风大,香被吹落了,香落下去,跟什么山神灵验与否没有关系。


 


蓝景仪率先问道:“白日里一般香客很多,四面八方堵得水泄不通,风怕是一点也灌不进去吧?”


蓝忘机道:“杯口与杯中水面亦不持平。”


 


水面是永远相互持平的,桌案可以不平,但是若是杯口不与之相齐,那便是倾斜的,香是柱形的,不需外力便能从杯口滚落。小辈们点点头。


 


魏无羡道:“所以有没有风其实是一样的,这个香往下坠是必然的。人走动是带动气流,它也会受到影响。”


 


一字一句都在说着这个山神的无辜,回想看寿庄当中的人对于山神的态度,少年人中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想到,会不会因为有人因为跟山神祈愿没能实现,怀恨在心,想借他们之手除去这个吃人香火却不干活儿的山神。


 


“前辈,可是您真的不觉得这座山有点问题吗?我们无法御剑,甚至剑还变重了!”


 


魏无羡顺其自然地接道:“变重了?”他说着,往蓝忘机身边那腰间那两把长剑看去,而后笑道:“重了,那是肯定啊!”


 


蓝景仪道:“你不背剑当然不知道了!”


 


魏无羡无奈,这可不是他叫蓝忘机背的。如今他还依旧是“灵力低微”,怎么也用不上佩剑,还是要靠英勇神武的含光君保护他这个柔弱男子。只是蓝忘机平常也只是放在乾坤袋里,方才是为了以防万一,才拿了出来。总归,还是笛子称手。


 


蓝忘机道:“佩剑,不一样。”


 


魏无羡将剑从人腰上拿过来挂到自己腰间,掂了掂,嘟囔了声“还真挺沉,比


避尘还沉了不少了”,而后道:“我还是自己带吧含光君,不然他们老说我欺负你。你们也多想想啊,含光君给的提示很多了……”


 


忽然有人惊叫了一声:“啊!我知道了!我娘,我娘……经常用磁石……找她掉到地上的绣针!!”


 


一群人恍然大悟,连连道“原来如此”。金凌道:“避尘是纯银锻造的,怪不得还能御剑飞上来。我们的佩剑还都是玄铁,更是被这个‘场’吸引得厉害,更不要说在御剑凌空时没有实物支撑,全靠灵力驱策了。”


 


蓝思追道:“那我知道了。说到这个‘场’,我似乎在书上见过,说是‘场’存在的地方,怨气也会比其他地方更深重,不是因为它能吸引那些魂灵,而是,能固住‘场’中的魂,故他们千百年过来了也没有灰飞烟灭。”


 


魏无羡点点头,发觉似乎有一道视线在他身上,心中一热,回过头去果然看到了蓝忘机,笑道:“挺好的。”


 


蓝景仪看过去:“什么挺好的。”


 


蓝忘机道:“说得挺好的。”


 


也不知道含光君是在说谁说得挺好的,少年们只觉得说谁都像是在说他们这一群小的,便忽然说不出的开心。


 


谁知,其乐融融的气氛还没持续多久,只听蓝忘机突然道:“日后还需谨慎行事。”


 


经理了种种诡异之后,才知是乌龙一场,还不知道给他们投了委托信的人是谁,以后确实是该谨慎行事。少年人不知道蓝忘机具体指什么,只听得魏无羡道:“你们还记得,当初你们是如何去到义城的吗。”


 


有小辈刚要说,魏无羡就摆摆手,“我记性还没那么差,我都记得,就想问你们都还记不记得了。”


 


少年人点头,纷纷道“记得”。魏无羡叹了口气,想起当年来,还是让他出了一把冷汗。若不是他和蓝忘机及时赶到,怕是这群小辈如今也很难齐全地站在这里。他道:“今天我们绕了这么大一圈,毫无收获进展,还不知道此次夜猎的水有多深。这样一封信寄给你们,也不知道寄信的人存的什么心思,为什么要把你们叫到这边来。以后遇到此类,你们摸不清的,还是先通知家中长辈。”


 


他看着一群小辈专心听讲的神色,说完又咳了咳,道:“不是不让你们独当一面,只是还是更谨慎些为妙,毕竟天大地大,性命最大,命没了啥都没了。有再多才华能力都无法施展。对于这个,我还是很有发言权的吧……”


 


说到此处,蓝忘机捏了捏他的手,魏无羡轻拍了两下回去,示意自己没事。


 


小辈们连连点头。魏无羡扫了一圈,一个一个点过去,最后看着金凌道:“还好你们现在都还好好的。”


 


金凌别看得浑身不自在,脸涨得都有些红,赶忙闪出了他的视线,道:“你看我做什么!”


 


魏无羡又哈哈笑了几声,道:“没什么,看见你就很高兴啊!你是大姑娘么,看一下就羞?”


 


被他起了这么个头,一行人又开始哄笑起金凌来。


 


=


 


等一群小辈都休息好了,一行人开始从另外一条山路往山下走,期望能寻得半点蛛丝马迹。走过前半夜那几遭,眼下已是深夜,河堤早已和河面分不清颜色,全都融进了浓重的夜色之中。只依稀听见水流转旋的哗啦声,一声鸟啼或是蝉鸣都没有,是和先前在庄子上如出一辙的诡异气氛。


 


在场的都是他们修仙之人,皆是耳清目明,同时都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座断桥。这座断桥是对着河对岸,只向着河心修出了几丈的距离,一些破碎的砖石被人废弃在一旁,一看就看出来这桥修的半途而废。


 


魏无羡和蓝忘机并排着走在前,跟在身后。他们走得离断桥越近,一种扑面而来的诡秘气氛也越来越重。一袭燃烧线香的气味扑到的他们的鼻尖,似乎天边还袅袅飞着小片小片的烧着什么东西的飞灰,还有,隐隐约约的啜泣声……这啜泣声似乎很远,又很近,让人一时难辨方位,很像是段桥边传来,又好像是庄上的声音。


 


魏无羡用力嗅了两嗅,显然意识到了不对劲,脚步也放轻了。蓝忘机的脚步从来都是收敛额沉稳的,只是他握紧了魏无羡的手,然后又放松。魏无羡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回勾了勾他的手心。


 


一群小辈看到前面的两位前辈气氛都不太对,也开始紧张了起来,皆是默默地握住了剑柄,脚步放得更轻,更留心脚下是否有什么细碎小石会不会被自己踩到弄出声响。


 


空气中燃烧纸张的气味已经重得不能更重了,等走到了断桥的一侧,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一个干瘦枯槁的背影。像是什么志怪话本中吸食男子精血的妖怪,背影是性命垂危的老者,转过身来则是面容姣好的年轻女人。


 


一行人都屏息着,若是普通人,是无法看清她在那样黑漆的桥洞之下的样子的的,偏偏他们修仙之人,还能看点他缠着的黑白交织的染布头巾,农家妇女的深蓝色粗布上衣,和耳朵上一枚细小的银色耳环。


 


然而很奇怪,却没有半点鬼怪的气息。


 


众人还待得更近,去会一会这个“人”,不料对方忽然察觉他们走近,猛地地回过头。


 


那一瞬间,一群小辈什么想法都有了。


 


应该不会比阿菁恐怖……


 


难不成是个骷髅,半点皮肉都不挂的脸?


 


蓝景仪想的则是,应该不会比钩子手吓人的吧……


 


那“老妇人”回过头,看清了魏无羡和蓝忘机,忽然尖利地惊叫了一声。虽然是惊叫,却让所有人都从巨大的恐怖中回过了神——在他们面前的这个,好歹是个人,而不是什么别的东西。


借着她背后照到脸上来的一星点火光,一行人终于看清了她的脸——跟她的衣着一样,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妪,脸上一道道的是饱经风霜的痕迹。


 


那老妪像是被吓到了,看见了暗夜中的蓝忘机和魏无羡,在她眼中却是高挑修长的一黑一白,以为是来索命的“黑白无常”,忙不迭往身后一坐,而后又慢腾腾地坐回原先坐着的地方,嘴里喃喃,听起来却是十分冷静,只听她道:“两位大人,等我给我儿再烧完一点纸,我便随你们上路去了。”


 


一群人一头雾水,魏无羡走上前几步,蹲坐到老人身边,问道:“老人家,您别担心,我们都是人,不是那什么勾魂索命的。”


 


老人恢复了平静,没有惊叫时那般慌张不定了, 但整个人还是抖的。说到底,只要是人,还是会对死产生恐惧。


 


老人听他说话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对着他点了点头,又继续去抓过一旁黄黄白白的纸丢到火堆里。


 


魏无羡在旁边安静地蹲了一会儿,悄声道:“老人家,为什么大晚上还不回家?这里很危险。”


 


老人不答,仍是不停地将纸钱往火堆里扔,她眼角的水珠映出了雀跃不停地火光。许久,久到魏无羡都要放弃等她回答起身去别的地方的查探之时,才缓缓开了口。


 


“我的小儿子,几个月前没了,今天正好九九八十一天,过了今日便是真正进了阎罗殿受审了,我来招招魂,看他还肯不肯回来。”她的声音苍老而又哽咽,说不出来难以形容的难听,又悲伤得叫人梗不出半句话。


 


只是,死了的人还能回来吗?特别是现在这般,死了将近三个月,尸体早就烂的吧,无尸还魂几乎不可能,何况只是烧一点纸钱,点根线香,还有一件用来收纳旧人残魂的死者衣物,这顶多……还只是魏无羡自己在心中估算的顶多,没有任何灵气或怨气加持,按照这种招法,顶多只能见跟他儿子一面,还是他儿子见得到她,她却看不到对方的那种。


 


“老人家……”


 


“是因为我儿触怒了山神。”


 


魏无羡怔住了,蓝忘机还站在他身后,一群小辈更是一点声音都不敢出。魏无羡重复道:“触怒了山神?”


 


老妇人叹了口气,接着道:“为什么!为什么!他是代替那些人死去的啊,该死的是那些人,山神看上的是那些人,我儿只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老妇人断断续续地又说了一些,一行人勉强理清了思路:老妇人有个船夫儿子,每日来往于陀山与河对岸之间,负责接送香客。某一天风雨大作,船翻了,船上的所有人都落了水,他将五个香客都救到了岸上,准备下去救最后一个人时,会水的船夫却死在了河里。


 


终于有了一些眉目,这实在是太难得了,毕竟他们向庄子上的人询问打听最近有那户人家离奇死亡之类的事情时,要么就没有人搭理要么被问的如避蛇蝎地逃了,再者有的还要凶巴巴地跟他们说:没有这回事。


 


老妇人情绪显然已经十分激动了,只听她又继续道:“他在那艘船上,那艘船上!他只是一时没弄清山神其实是想要那些人的命,不是他,陀公,求你给他一次机会,他还很年轻,求您,用我的命换他回来,可好……”说着他又转身跪下,对着陀山上的山神庙拜了几拜。


魏无羡最先反应过来,抓紧问道:“老人家,您能和我们说说是当时的情况吗?山神要他们来作什么用?”


 


老人忽然站起身来,手中一沓厚厚的纸忽然没抓紧,被风吹散了,紧接着满天都是印了铜钱的黄白冥币,在暗夜的火光中格外亮眼,活像出殡的现场。


 


她大笑着,笑声在寂静的黑夜中越发地又像是哭声,只见她边哭边道:“顶桥啊!顶桥!这座桥我们修不起来,修到一半总会塌下去,陀公托梦来,说要修一座魂桥通到陀母那边!我儿被山神带走顶桥了,那些人本来是山神拿来顶桥的,我儿救了他们,触怒了山神大人,就被山神抓去,死了,死在这条河里,报应,报应啊!他现在肯定在这座桥底下顶桥,哈哈哈哈……报应啊,呜呜呜……你看到了吗?你们看,这座桥底下,有我儿子……”


 


一群小辈情不自禁顺着她的话往暗黑的河水中心望去,只看到漆黑一片,听到淅沥的暗流水声,又像是怕真的从墨色的河面忽然映出来一张他们不认识的人脸来,想到此人都在抖,忙悻悻地又收回视线。


 


接着,老妇人就在一群人又心疼又惊诧的目光中往庄子方向跑去。边跑边道:“看,快看,听,他们来了,又来了,不知道最近又该轮到谁死了,把我抓了去,我也给山神大人顶桥去……我给我儿赎罪……”


 


小辈们面面相觑,蓝景仪道:“这是……疯了?”


 


蓝忘机和魏无羡对了一眼,异口同声地对一群小辈道:“追。”


 


追一个平常人对修仙之人自然不是难事,但是追一个不在状态,已然发疯的人就不一样了。发了疯的人不知道会比寻常人矫健多少,少年刚从紧张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竟然忘了离开那河堤那片地方之后还能御剑,就这样徒步追着回到了庄子上,然而疯癫失常的老妪早就没了踪影。


 


不知不觉地,他们陷入了更深的一层夜色当中。他们方才在远处之时还能听见庄子中似乎有哀怨的哭嚎声,早已纷纷将剑出鞘随时准备应敌了。然而此时又哪里有那些,就连半个凶鬼怨灵的影子都不曾见到。


 


他们所处之地是一条长街,街上光线昏暗,白日里窗户上门梁上不曾被人注意的醒目红绸此时在夜风中才格外明显,漫天飘飞的是比他们在桥头见到的纸钱还要多的黄白冥币,几乎都没有一个完整空余的地方可以踩下去一只脚。


 


蓝家的小辈中有第一次跟着师兄们出来夜猎的年轻弟子,亦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阴气森森的景象,竟是比师兄师伯们捉回来审问的凶尸还要令人怵上几分,不免颤着身子哆嗦着问:“这……这这到底是什么啊?”


 


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没有人出声,这一切看起来没头没尾。蓝思追欲出口安慰之时,蓝忘机和魏无羡也赶到了。魏无羡拿着一个不知哪里弄来的招魂皤,一头墨色的长发在风中猎猎飞着,好不凌乱,加上一身黑衣,在这样诡异的氛围之下,竟然让他看起来真的像是个画本里时常见到的,索命的黑无常。


 


魏无羡看着一群怔在原地的少年人,笑道:“怎么样,抓到了吗?”


 


蓝景仪一脸懊悔道:“……我们跟丢了。”


 


魏无羡哈哈笑了两声,笑道:“跟丢了就跟丢了呗,我们也跟丢了。总会再来的,不如先回去睡会儿,好好休息,你们都跑了一天了。明天起来再继续吧。”


 


蓝景仪一时口快,道:“那我们回去休息,你和含光君呢?”


 


魏无羡拉上旁边的人就走,头也不回地道:“我们,当然也是回去睡觉了。我可困了。”


 


“……”


 


说完蹭了蹭蓝忘机,对他挑了挑眉,道:“含光君没有意见那我就帮他做了这个主姑且先回去睡觉,这事儿不用太操之过急。反正也不是这三两天了。庄子就在这儿,又不会跑。”


 


=


说是这么说,接下来几日,询问庄上的人时,仍是四处碰壁。人们对于“顶桥”这两个字,竟是比之前他们询问别的还要抗拒。看着蓝思追比较好说话,竟然还有“好心人”将他拉到角落同他道:“你们不要信那个疯婆子了。她儿子死了之后她就疯了。那些外乡人不知道还给了她一笔钱,谢过他儿子救了自己。然而庄子上的人都不敢搭理她的啦。违抗山神祖宗能有什么好下场,那只能是和他儿子一样,归到山神那儿去了。


 


末了还意味深长地跟蓝思追等人道:“外乡人,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在此处久呆。”说完还露出了一种“天机不可泄露”、“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色。


 


魏无羡一拍大腿,一把把自己的腿从人的膝盖上震了下来,撞到了桌子,桌子上的茶杯也弹了两弹,他道:“有道理,说得对!我们确实该走了!赶紧跑路了!不然小命儿都没了!”


 


一群小辈当即“啊”出声,连连问道"为什么。"


 


蓝景仪道:“就这样走了?我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庄子不正常。”


 


魏无羡道:“那你们看吧,这几天,除了第一晚发现的那些还发现了什么,根本就没法儿查!”


 


蓝思追先问道:“前辈,他们为什么要在门上挂那些红布?据我们查探,我看了此处的风俗乡律,并未看到他们用红布来祈福之类的习惯。”


 


魏无羡道:“跟你们家的抹额是一样的。”


 


蓝家人一听到抹额,全都竖起了耳朵,有些想看蓝忘机又不太敢正面看,只得偷偷地有一下没一下地看。然而只看到蓝忘机一脸的“听他说”。


 


只听魏无羡继续道:“是不是我带上个抹额,再穿一身你们家的衣服出门去逛,不知道的都以为我是姑苏蓝氏的人?”


 


蓝忘机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魏无羡却似乎看出了对方在质问自己:“你不是?”


 


魏无羡挪了挪屁股,靠了过去,小声道:“含光君你非要抬我的杠。我的意思明明是……”


 


金凌道:“你直接说做标记,不就结了……”


 


魏无羡“哈哈”了两声,颇为尴尬地道:“好的,我知道了,下一个。”


 


蓝景仪道:“那日我们在断桥边装见的老妇人,她说的是不知道接下来死的会是谁,那做标记应该是接下来死的是谁吧。”


 


他忽然又“啊”了一声:“那岂不是家家户户都要有人死,都要有人去给他顶桥?这山神这么狂都有人愿意?”


 


蓝忘机道:“并非顶桥。”


 


魏无羡道:“对。不是顶桥。”


 


有个小辈问道:“那是什么?”


 


魏无羡道:“不是,你们先说说为什么觉得是顶桥呢。”


 


有个声音从角落里发出来,道:“难道那位老妇人的儿子,会水却死在水里,真的不是报应吗?流言并非全是空穴来风吧。”


 


魏无羡也不拐弯抹角了,道:“要是没有这个顶桥传言,你们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一群小辈们都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这个传言早已先入为主,在他们心中根深地固了。


 


魏无羡似乎猜到了,笑道:“夜猎之中,有时候后来的发展会与前期搜寻到的线索有出入,要如何分辨就要靠你们自己了。设想一下,如果实在彩衣镇或是莲花坞这样一个多水的地方,不曾闹过什么传闻,有个人因此死了,救了这么多个人然后再次返回水中救人之时死了,你们觉得,他会是怎么死的。”


 


蓝忘机道:“筋疲力竭而亡。”


 


小辈们连连点头,魏无羡叹道:“嗨含光君,你就不能让他们多想想吗?嘘……”


 


小辈们连连点头,他们先前确实没讨论出这一层,听得二人如此道又觉得合情合理。之间蓝思追道:“那……便是有人在散播这个谣言,会是什么人?”


 


金凌道:“一开始封得很死,后来我们得到了风声之后又和我们说确实是有顶桥此事。肯定不是给我们传信的这个人。”


 


魏无羡支起了下颌,打量着他:“嗯?”


 


金凌继续道:“一个叫我们来,一个叫我们走,那肯定不是啊。”


 


魏无羡“哈哈”笑了几声,道:“有道理。那接下来该如何呢?”


 


分析归分析,行动是行动,该往哪一方向去,小辈们也不知道了。当真有如苍蝇乱撞,没有头绪。


 


蓝忘机道:“引出寄信之人。”


 


魏无羡道:“那该如何引呢含光君?”


 


蓝忘机道:“按你说的做,离开寿庄。”


 


小辈们一脸疑问:“啊?”


 


魏无羡道:“很快你们就知道了,我慢慢儿跟你们说。”


 


=


 


他们这几日在寿庄查探,魏无羡一直在留心身后是否有什么人跟踪。然而奇怪的是,这个人隐匿得很好,叫人怀疑他是不是非寿庄的人。等小辈们一个二个背着包裹,能塞满的尽量塞满,大摇大摆大张旗鼓地出了庄门,走了一段路,隐匿在树上的魏无羡和蓝忘机果然看到了一个跟在他们身后的行踪诡异的男人,当即拦住。


 


这个男人被他们抓住当即神色惊恐,直喊道:“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说罢就要滚到地上啊,打算挣脱。魏无羡本就心烦意乱,见他吵嚷,直接在他的膝盖劈了一掌,让他跪得更好了,然后有些不耐的地道:“什么不是你?我看分明就是你!”


 


 “寄信的真不是我!不是我!”


 


一群小辈当即乍起去拿住人,连忙讨声:“不是你?我们都还没有问是什么你就急着招供了。”


 


这个男人神色紧张地“我”了半天也没没能再说出什么推脱的话来,只好承认。


 


魏无羡拍了拍手,弹去那并不存在的灰,冷笑道:“那你说说吧。”


 


这个人说他李二牛,之所以叫魏无羡他们来是因为他未过门的妻子小云突然发疯,自尽之前有一段时间一直在胡言乱语什么“狗屁山神,愚昧,你们这群人迟早有一天要害死自己!死吧都一起死吧!”


 


李二牛不知道其中缘由,小云父母对他说道:“孩子,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你不要去追究了,山神要小云去续弦,我们拦不住的,好好留着一条命,找个好姑娘过日子吧吧。忤逆山神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忤逆山神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狗屁山神……


 


这两句话一直在李二牛心中不停打转,他对魏无羡道:“我相信山神是真的,但不代表小云的清白就要算在山神大人头上。希望各位仙人能找出害死小云的那个人,二狗愿倾尽所有,给山神,给小云都讨回一个公道。”


 


魏无羡冷笑道:“一开始,你连全盘托出都不敢,还妄想我们给你讨回公道?”


 


李二牛哆哆嗦嗦一阵,终于道:“如果这一切真的是陀公做的,如果他知道是我,我肯定也活不成了啊……”


 


他面色悲痛,又是跪着,整个人看着可怜至极,活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再也不在更重一些的委屈。魏无羡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你写了信,别人不知道山神就不会知道了么?亏你们还供他为神,若是不知道还当什么劳什子神仙。一块儿破石头罢了!”


 


谁知对方听了,激动道:“山神大人是真实存在的!”


 


金凌道:“竟然这么信山神,为何还要给我们来信委托,你直接去叫山神帮你查不就好了?”


 


李二牛喃喃道:“查不到的,查不到的……”


 


魏无羡道:“最怕就是你这种,醒又不是醒得很彻底的。”


 


一群小辈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魏无羡示意他们松了人,道:“我们走吧,含光君。”


 


=


 


说走便真的走了,只是还徘徊在寿庄周围的地界,边走魏无羡边跟他们说了他和蓝忘机拟的计划。


 


他们这一出,一方面是为了引出这个寄信人,另一方面,最近这几天又是一片祥和之景没有半点异常,他们推测此前的行动肯定已经打草惊蛇了,所以只有离开才能让“对方”卸下防备,卷土重来。他们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人还是“神”,寿庄这里的人已经无药可救了,无法再指望他们能有个清醒的人和他们交代一切,要查明只能靠他们自己一点一点去查。


 


他们住在寿庄不远处的山林中,前面两日还能靠着包裹里的从寿庄街上带来的吃食过日子,后来直接去山中打些山鸡烤着吃了。小辈们见这两位前辈半点不着急,倒也悠闲自在跟着摸鱼打鸟,好在魏无羡很有先见之明,带足了辣椒和盐巴,勉勉强强他们口里还能沾上点味儿。


 


第五日晚,这个小庄子,终于不再平静了。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乌鸦扑闪翅膀钻进树丛深处的嘶哑鸣叫,一群人皆是站在高树上仔细倾听着远处的声音,像最近过去的这几日一样,半点声音都不敢出,生怕错过半点。


 


忽然,从靠近陀山的那一方位,响起了一声冗长悲怆的唢呐声,传到他们耳朵里已经是轻微可闻,呼吸就要盖过去了。接着又响起了几声锣鼓,咚咚咚地,直叫人心悸。一群人相互对视了几眼,陆续从高树上就直直御剑往那处而去。


 


还未赶到,就又听得凄厉的一声惨叫,像是女人扯着嗓子尽力喊出的高调,叫人头皮发麻。那声调越喊越高,最后戛然而止,而后带出一阵悲怆的哭声。


 


越来越近,他们离那些敲锣打鼓越来越近,哭声也越大清晰,听起来竟是……哭丧声。


 


怪不得他们听那些人打鼓怎么有些熟悉,他们从前在大街上撞见大户人家出殡时都是这个样子。离真相越近的时候,一群的心都不由得跟着悬了起来,在他们看到长街中央之时,心又猛然怦然落回原位。


 


那是一列出殡的队伍。前前后后十几个“人”,皆是身着白色麻衣,头缠一根掌宽的长得拖到地上的白色缎带,最前面的人抱着灵牌,一行人在缓慢地往前走着。队伍的中央,是一架放着一副棺材的马车,漫天飘飞的已经是有如第一日他们见到的那般黄白冥纸,和四处挥动的白幡。


 


“这……谁家大半夜出殡啊……”蓝景仪问道。


 


魏无羡道:“鬼吧。”


 


还真是“鬼”,等他们靠得更近,才发现这一具具的竟然都是走尸!魏无羡喊道:“拦住他们!一个也别放过!”


 


有人“啊”了一声‘道:“前辈,他们人比我们多啊!”


 


魏无羡道:“啊,也是啊。那你们能拦几个是几个吧。一人两个吧。”


 


“……”


 


“哈哈哈哈……”


 


说罢,忽然听到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凶尸叫声,魏无羡看了过去,“嘿”道:“温宁怎么也来了。”


 


鬼将军果然很有威慑力,这么一叫,那十几具凶尸便吓得愣住了,只有那丧乐和哭丧还在不眠不休地演着。


 


穿着麻衣的“凶尸”反应过来,开始要往另一个方向跑,可是蓝忘机早就站在了对面。他抱着琴,只是安静地站在街道中央,周身便散发出强烈的生人勿近的气场,叫人不敢轻易再靠近了。


 


魏无羡和少年人也各站在了一侧方位,这回东西南北都被围了,一群走尸只好将脸上和手上的凶尸皮撕了下来。


 


金凌从乾坤袋里抽出几条捆仙绳,一把将他们都捆了起来。


 


魏无羡看了看地上东倒西歪的白幡,嗤笑了一声,哭笑不得。前几日他在地上捡到的幡帐,竟然真的是这群人逃跑得太急不小心拉下的。


 


哀乐和哭丧还在继续,只是来来回回重复的都是那几段。魏无羡跳上马车,一脚踢翻了棺材板,往里看了一下,笑道:“果然。”


 


一群小辈见他笑得轻松,也纷纷上前是看是什么。然而棺材之中并没有所谓的尸体,只有一些散落在铺满了棺材底部的一层各式各样的金银珠宝,和棺材之外,一个不停响着的大海螺。


 


蓝忘机皱眉道:“拾音螺?”


 


魏无羡点点头:“是的。”


 


说着朝温宁招了招手,示意他给一个松嘴,问道:“这位…兄弟,你能先让这个大海螺闭嘴吗?吵死我了。”


 


大兄弟道:“你轻敲他尾部三下,就静老。”


 


魏无羡按他说的做,果然瞬间就收声了。“原来这就是蓬莱的拾音螺,久闻不如一见,真是威力迅猛。这个就送我吧!我觉得……老先生需要一个,我带回去送给他,以后他讲家训课可以轻松些,不用扯着嗓子,我都担心他……”


 


后来蓝忘机拿给蓝启仁,后者还真开心地用了起来。再后来他从蓝曦臣那里听说是魏无羡主张拿回来的,从此一群小辈就没在兰室见过拾音螺的身影了,这是后话。


 


这些装神弄鬼的“凶尸们”被暂时安置到了蓝家的别院,第二日近晚,他们终于见到了凶尸“上面的人”——寿庄的庄主。


 


这位庄主对一系列罪行供认不讳,侵占民女李小云,散布山神要找人当柱子,建造魂桥的谣言使得人心惶惶并造势行偷窃之事。他道:“除了有一点。”


 


魏无羡见他倒是敢作敢当,道:“什么。”


 


“我如今既然已经被你们识破,那便无需再隐瞒。之后我怎么个下场,全凭大家做决断我绝无半句怨言。只是你们先听我讲一句。我这也是为了稳定民心。魂桥我不知有没有,但是离奇死亡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这么死的?”


 


“就是那座断桥,不是我们不想修。实在是修不起来啊。很多人都死在那里。建桥的师傅,游玩的香客,还有庄子上不少人……”


 


蓝忘机道:“包括那位救了数名香客,最后溺亡的那位船夫?”


 


庄主摇摇头:“不清楚。这个我也没有办法判断,但他确实死在水里确有其事。我带你们去看。”


 


魏无羡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让庄子上的人对他的母亲恶语相向。”


 


庄主笑道:“这个真的不是我。你们知道的吧,这些人他们自己害怕什么东西,会自然而然的放大他们的恐惧。他们惜命,惜的是自己的命,哪里管得上别人的死活,多死一个,山神索魂的名额就少一个,抓他们的机会是不是就更小。一开始,我也想不到我能这么顺利。”


 


他低下头:“一开始,我找不到他们没了的原因,做这一切也只是为了不想看他们这么慌而已。然后就想着,或许可以给他们攒一座桥,有个寄托,不再终日惶惶难安了,请外面那些更好的能匠,再请你们这些仙家全程看护,总会建好的。”


 


魏无羡笑而不语,看着这庄子上的人这么死气沉沉,怕是非一日之寒。怕是早就连偷带骗十座桥都不止了。


 


魏无羡跟小辈们说了几句话,吩咐他们就在船尾等候,便和蓝忘机跟着庄主到了船头,准备去断桥面一探究竟。


 


夕阳西下,晚风徐徐,河面上阵阵涟漪泛起,天空干净的有如被水冲刷过,若不是眼下要做正事坐在船头好好的欣赏这等美景想必是十分惬意。


 


只是准备接近船头之时,不远处的河堤之上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尖叫。


 


“不要靠近那里啊!不要靠近!!!啊!!!不要靠近那里!去不得啊!会被拉去造桥的!!”


 


众人齐齐回头,竟然是头天晚上他们遇到的在船头烧香招魂的老妪。可哪里来得及,船飞快的往前行驶着,魏无羡一早就猜到了什么。回头一看小辈们按照他的吩咐跃到了桥面上。他正打算看看这位庄主究竟还能耍什么花样时,只听得一群小辈在桥上往下朝他们喊道:“千万不要让影子落到桥下!前辈!含光君!!!”


 


无需多言,魏无羡和蓝忘机边了解到底这个断桥是如何吸人魂魄的。怎知这位庄主见自己败露,竟然打算一把将船头上另外两人一起推到桥下,魏无羡道:“不自量力。”便一把将他踢回了船舱内,跳上了避尘,远远地腾空了起来,影子离桥底很远。


 


忽然,一阵强烈的怨气从水底涌上来,魏无羡急忙和蓝忘机对了一眼,笑道:“真正的大鱼要上勾了!”


 


“思追儿!!!来了,你们结阵,以防万一。”


 


小辈们齐声道:“是!”便召出沉重了不知多少倍的佩剑,默念阵诀。在断桥之上织起了一个巨大的阵法。


 


“哗啦”一阵巨大的水声过后,似乎有什么东西破水而出。虽然看不见,但周围几乎令人窒息的浓重怨气提醒着,他们摸了这么多天的鱼此刻就在他们眼前。


 


笛声与琴声并起,琴主压制束缚,笛声召集河水中的怨气进行攻击。他们肩挨着肩,背靠着背,站在同一把飞剑上,并肩作战。


 


但吃食了这么多魂养了这么久,这玩意又哪里是这么容易对付的。桥面轰隆隆地开始抖动,断面的碎石砖屑不停往下掉,连水面都不甚平静,掀起了一点波澜。


 


魏无羡百忙之中腾出嘴道:“快!!把阵法抛到他上面,你们快回岸上,断桥快塌了!”


 


说罢一张闪着金光的网,从桥头往下坠,整整放在那无形之物头上。


 


蓝忘机的压制束缚的压力就很小了,他侧便拨弦便侧了一点头,对身后的人道:“换?”


 


魏无羡“噗”地吹破了一个调子,调转怨气去死缠那物,蓝忘机便开始抚起了破障曲。


 


近日天热,魏无羡吃与睡都不要好,那点微薄的灵力有些不稳可,蓝忘机恐他灵力降低,不愿让他在夜猎中太过劳神,他也只好……跟着含光君打打酱油了,耍耍嘴皮,混混战功了。


 


破障曲还未弹完一曲,周围的怨气便明显的感觉弱了不少。魏无羡恰好蓝忘机抚出重音的一刻,甩出一个锁灵囊,便轻而易举地将之收服了。


 


=


 


等他们收完了这祟物,河堤上早就挨挨挤挤地站满了人。他们看不见被蓝魏二人收进锁灵囊那物,因此也一头雾水,故开始议论纷纷。


 


魏无羡被人搂着御剑来到河堤上空,笑着从怀里掏出拾音螺,大声朝下喊道:“正好你们都在!给你们听听看你们庄主都做了什么……”


 


他用手摸了摸拾音螺的尾部,那螺在他手中晃了晃便开始响了起来。


 


“没错,谣言是我传播的,根本就没有山神吃人的魂魄来顶桥这回事,我弄得人心惶惶并告诉全庄人,如果山神知道,大家都会死,使他们不敢对外多言,谨慎过活,这些都是我,我还强占了李二牛的未婚妻子李小云,她因此而自缢,是我的错,我还警告她的家人不许说出来……”


 


一群人听到最后,骂声连天,也不再害怕,接近那条飘在河边的小船。掀开船舱的帘子一看,里面的人早就没了呼吸,跟先前在此丢了魂的人的死状一模一样。


 


“呸!老色鬼终于死了,玷污我女儿……”


 


“我家小玉也……”


 


“抢了我们这么多东西,他用去哪里了?”


 


……


 


谁知道呢,这就不是他们这些人该管的,能管的事情了。


 


蓝景仪道:“恶有恶报。他肯定是在你们降服的时候,偷偷探出头来,才被吸了魂的。”


 


蓝忘机给蓝思追递过锁灵囊,蓝思追点点头。抽出古琴便开始问灵。


 


“尔乃何人。”


 


“不知。”


 


“因何而死。”


 


“不知。”


 


“为何夺人魂魄。”


 


“建…魂桥。”


 


“魂桥有何作用?”


 


“见我,夫君……”


 


=


 


第二日,寿庄的人们便停止接待香客了,原因是要把河对岸的那尊陀母石,也给搬到陀山上来。


 


魏无羡笑道:“当初直接搬就没事了,这群人……唉。”


 


一群小辈远远看着那尊大石头,心中百感万千。


 


蓝景仪道:“死了,都要在一起吗?”


 


魏无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正好听到了这一句,笑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你不知道吗?”


 


蓝景仪道:“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什么都忘了……”


 


魏无羡道:“估计是近日这边的香火太旺都影响到对岸了。”


 


蓝思追道:“即使什么都忘了依旧想要在一起,实在叫人感慨万千。”


 


金凌道:“说不定死了才叫人惦记呢,还活着的时候嫌弃得要命。”


 


蓝忘机:“……”


 


魏无羡哈哈笑道:“哈哈哈你们今天都很情圣啊,都有喜欢的姑娘了吗?我给你们当当月老牵牵红线做做媒啥的?”


 


一群少年人见魏无羡又开始没正形,赶紧地挪开了几步。只有蓝景仪感慨道:“您说得对。我已经死过一回了,我看开了,要趁活着多做些没做过的事情。前辈,您给我介绍吧……”


 


魏无羡:“……”


 


蓝忘机:“……”


 


“哈哈哈哈哈哈哈……”


 


 


 


====番外•心愿 ====


 


 


前言:这里看不看都成,反正……过期了。


 


离开寿庄之前,小辈在魏无羡的怂恿下又随着他上了一次山。


 


蓝景仪禁不住一颗好奇的心,问道:“前辈,为什么我们还要上来,不是已经都处理好了吗?山神他老婆前天也搬到后山了。”


 


魏无羡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故弄玄虚地眯着眼摇了摇头:“唉那不是来都来了嘛……就给你们个机会拜拜山神,都看看自己有什么心愿,万一呢,是吧。”


 


蓝思追笑得很“泽芜君”,满满的不敢苟同又不瞎操心的模样,金凌的态度则是跟在大梵山的态度一模一样,对这种装神弄鬼嗤之以鼻,魏无羡只能指望蓝景仪站在他这一边。不料蓝景仪现在也不太好糊弄了,怒道:“我才不信这个。”


 


魏无羡无奈,只得拉过蓝忘机,非要将人拉到自己的阵营里。“含光君,你觉得呢?你也觉得我们今天该来这里的吧!”


 


他抱着蓝忘机的手,蓝忘机被他拉得晃了晃,笑道:“走吧。”


 


含光君一笑,夷陵老祖哪里还管得上身后瞠目结舌的几个小辈,边笑边嘀嘀咕咕地跟人说些什么有的没的就继续往山上去了。


 


=


 


山神庙内,山神石像前,魏无羡虔诚地跪拜着,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装水的瓷碗,碗口横着一根已经烧了一小段的线香。陀母一系列事件之后,陀母石也被村民挪到了陀山的后山,给之修筑了一小座庙府避风的同时,顺道也修缮了陀祖庙。此时的陀祖庙除了门几乎四面都是墙壁,再无风的干扰。


 


换作以前的身子,魏无羡在莲花坞祠堂跪上一整天都不成问题,可如今就算结了丹,莫玄羽这身子还是娇贵得很,跟了蓝忘机之后,他的膝盖除了有些时候,几乎没有遭罪的机会,才跪了短短不到一刻钟,就开始麻了。


 


蓝忘机在他身边跪着,蓝家两个小辈见状不敢站,也跪到了一旁的蒲团上。只有金凌抱着剑守在门边,开始郁闷地想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跟这群无聊的人上山。


 


蓝景仪是几个人中最先跪不住的,他问道:“我们就这么……要到什么时候。您到底许了什么高盛莫测的心愿,让山神这么难办。”


 


“说出来就不灵了。“魏无羡而后又道:“倒不是什么很难的事,他们准备充分,并且为之奋斗了十年,我相信他们可以做到。但是尽管他们有这个实力,我还是要来许个心愿,让他们稳中更稳,万中无一。“


 


金凌听了,嗤道:“装神弄鬼。“


 


蓝景仪附和道:“是啊,我看这山神本来就是假的吧……这世间哪里来的这么多神。”


 


魏无羡道:“有人的地方就有神,只是这些跟我们修的不是一路罢了,不然咱们修的都是什么仙,总有人能得大成的。”比如,他母亲的师父,抱山散人。


 


说完他又看了看蓝忘机,暗示一般对人眨了眨左眼。


 


对于魏无羡这之类的动作,蓝忘机早就和他达成了共识:只要稍微往某个方面去揣度,总能猜对八九。这里魏无羡想要传达给他的消息应该是:我每天跟你睡觉就快活似神仙了。


 


蓝思追一开始只是觉得魏无羡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但是这么执意得跪在这里这么久非要求得心愿得偿,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可是蓝忘机又一直作陪,什么话也没说,也没半句劝。一种奇怪的感觉不停在他脑海里转,久久他才通了窍。果然现在这种奇怪的感觉,跟含光君第一次将“莫玄羽”带回云深不知处时,纵容“莫玄羽”上蹿下跳的给他的感觉简直不能更像……


 


魏无羡忽然“啊“了一声,手肘撞了撞蓝忘机的,道:“蓝湛!快快快!我们还没往功德箱投钱,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蓝忘机听了,从怀里掏出钱袋,哗啦全倒进了一旁的功德箱里,挥金如土,半点眉头不皱,叫魏无羡看得十分爽快。


 


果不出他所料,给了钱,那根冥顽不灵死不通窍的香终于轻飘飘一滚,滚落到了香案上。魏无羡兴奋道:“成了!”而后捡了起来插到香鼎里,又拜了几拜。


 


小辈们一脸“难以置信”,魏无羡道:“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天经地义理所应当。食魂天女不也是收受了代价吗?但她太缺德了,没跟人提前说好代价是什么,最后肯定要被人端老巢的……”


 


蓝思追和蓝景仪连连点头,金凌在一旁听了竟然也觉得有点道理。看到另外两名小辈都掏出了钱往功德箱投,金凌终于也忍不住,红着脸往里砸了几颗,似乎又觉得不太够,干脆又撒了一大把,拿出了金鳞台的气魄。


 


魏无羡看他这样,笑得人都歪了,多亏蓝忘机扶着,才没真的歪下去。


 


-


 


下山的路上,魏无羡问道:“阿凌,你许了什么愿?”


 


蓝思追的他大概猜得出来,应该是希望温宁能一直好好地陪着自己之类,蓝景仪的心愿他更是脚趾头都猜得出来,夜猎拿甲等,胆大如虎之类。但金凌的……他还真不敢押。如今他的家主之位已经牢固,他想不出有什么急切的他想要的心愿了……


 


难不成,会是……


 


金凌白了他一眼:“不是你说的,说出来就不灵?”


 


魏无羡顿了顿,又“哈哈”地笑了:“既然不能说,那你们回去之后,就把心愿写在夜猎笔记上都交一份上来跟我看!”


 


“……”


 


“……”


 


“……”


 


“含光君,你的心愿呢?”


 


蓝忘机看了看他,就这样安静着不说话了,最后魏无羡自己看得没忍住,“噗地破声笑了,”好好好,含光君,我知道了,知道了……说出来就不灵了,对吧!”


 


他们的心愿一样。


 


希望所有参加2019年高考的忘羡不拆不逆的同好,志愿填报顺利。


 


 


====全文完 ====


 


 


番外次元壁破了!(ooc了!)


本来是要祝高考顺利的……我写了第二版,所以咕咕了。那就祝大家填报顺利吧!!)


他们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



【追凌】思追令人老

径庭:

※短,糖,欺负舅舅,OOC(大概?)


※又名:一不小心和舅舅出柜了


***


云梦莲花坞


“舅舅,我出门了。”


“嗯。”


近日金凌总跟着蓝家几个小辈门生出游夜猎。


酉时吃过晚饭便匆匆背了弓抄上剑,一巅一巅地跑出门,步伐轻轻,看着十分欢喜。江澄看着渐跑渐远的金凌,觉得自己这侄儿最近脾性好了一点,有些宽慰。他不懂教养孩子,对谁都一概凶巴巴。所以金凌跟着他到这么大,性情也变得像个缩小版江澄,说话毒,做事冲,傲气得不可一世。


江澄觉得这不太好。


但他没法说。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个德行。他年幼时也曾落单,然后出现了个二皮脸的魏无羡,不说后来如何,年少的那段日子,他过得很是不错。


但不是每个如江澄一般的少年身边都能有个魏无羡。


比如金凌就没有。没有人愿意做他的玩伴。


金凌直勾勾盯着不远处三五成群打成一团的少年郎,下巴微扬,挑起秀气的眉毛,眼中全是嫌恶。


“哼,成天只知道浑闹。”


但江澄在他身后看着那日益挺拔起来的背影,觉得还是有一丝落寞掺在里面的。


所以即便是蓝家人,江澄想:也是好的。


然而金凌这几日积极地太猛,让他觉得不大对劲。平时要睡到日上三竿,这几日天刚擦青就起床,在屋子里好一顿折腾,连带住在隔壁的自己也睡不踏实。白日频频出神,问了话,好一会儿才回答。每天就盼着吃晚饭,碗筷一撂,身影就飞窜出去。仙子汪汪汪地跟着,也窜出去。


着实与平日不同。


那天江澄经过金凌的屋子,从半掩的门缝瞥见这半大孩子正小心翼翼地篦头发。掉下来一缕,再梳上去。鼓出来一块,散下发绳又重新用篦子轻悠悠地拢起,高高地绾一个结,扣好镂空掐丝的小金冠,余下的长发顺顺地垂下来,再束上惯用的发带。


暗纹牡丹金丝线,一寸绸缎一两钱。


“金凌?”他推开房门,恰巧金凌发带已稳稳地绑好了。


“你做什么这时候绑头发?”


“刚才碰松了,重新绑了一会儿好出门。”


“舅舅,”金凌转过身,发带随着动作飘扬。


“我看起来如何?”


江澄心里咯噔一声。


这小子,情窦初开?


喜欢上哪家姑娘了?


可是近几日也没见着旁的什么人。蓝思追,蓝景仪,还有别的他记不住名字。


难道是蓝家的女修?


江澄想了想又摇摇头否定。蓝家的规矩一向最严,弟子是从不与女修一道出行的。


那要不然……


江澄倏地瞪大了眼睛。


然后嘴角染上一丝满意的笑容。


很好,没白把金凌养这么大。在别人面前不肯服输的这一点看来是学着了。想那蓝家子弟,一个个打扮得出尘绝世,虽不如金家奢华,到底容不下一丝邋遢。现下金凌肯定是觉得自己装束比不过蓝家那群小辈,所以要认真准备。


他想起金凌五岁时,第一次让自己给他篦头发的情景。


“舅…舅舅,给阿凌梳头发好不好?阿凌不会。”那时候金凌还奶声奶气的,也不怕他,头发软蓬蓬地翘起好几绺,说着就把尚且攥不稳的雕花鱼骨梳擩进江澄的手心。江澄看着软糕团子一样的侄儿心里怜爱得紧,应了声“好”,嘴角难得含一抹温和笑意。


但这笑意在他托起金凌细软的头发时就僵住了。


是啊。江澄突然想。老子哪里会扎头发???


他连发簪都不用,一个三寸长的的九齿银梳,插进头发,绕两圈,再插上,系一根发带,完事。那些好看的,繁琐的,精巧的,他一概不会。


但金凌如此信他。杏子般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铜镜里的人像。


他稳了稳心,开始慢慢梳金凌的头发,还对五岁的小金凌进行谆谆教诲:“阿凌,你为世家子弟,自然要注意仪表。但不可过分注重打扮,这不是男子该做的事。”


拢在一起,一抓。


“听懂了吗?”


发绳一绕,一扯。


好了。


“听懂啦!”小金凌声音嗲嗲的,看着铜镜里的马尾咯咯地笑。


后来那素净的发绳替换成一眼便能显出金家奢华的缎带。但金凌依旧每次都一抓一绕,高高的马尾翘在脑后。纵然看着整齐,仍是显得寒酸了些,不那么像回事。


而今他把头发整整齐齐地梳起,额间一点明志朱砂,身着金星雪浪袍,脚蹬暗纹六合靴,回眸间,尽是少年的英气俊朗,连向来刻薄的江澄都要忍不住道一声好。


“天底下还有比我侄儿更俊的吗?”


金凌可能没料到江澄会这么夸他,一瞬惊,而后便都是喜。大着胆扑过来问江澄要不要帮他也绾个头发,看着和气一点的那种,好讨舅娘。


江澄虽然心情不错,但看金凌颇有蹬鼻子上脸的趋势,说了几句话,就又把他打发走了。


他本是十分满意的。


所以第二日傍晚才敛住气息,静悄悄地进了金凌房间,在他身后负手而立,看看他这半大侄儿在房内躲着做什么。


金凌在练字。


他顺带便瞥了一眼金凌在写什么。


然后仿佛被雷劈了一遭,定住身形。


“金凌。”江澄叩了叩书桌。


“你给我念念你写的什么。”


“舅舅???!!!”金凌转过头,大惊失色,扑身遮住自己面前的一方宣纸。


江澄比他更快,略一动,那张纸就夹在了指间。手腕一抖,江澄展开那张纸,对着金凌。


“你念。”语气很硬,不容争辩。


“……思君令人老。”


“你再念。”


“思君令人老。”


“你当我不识字?”


“……”


“……思追令人老。”


“思追是谁。”


“不知道。”


好好好,越发长进了。且不谈他抄这诉请之诗,就那抄错的一个字,扎眼得很。


江澄冷笑,高声一喝。


“金凌!”


“舅舅今晚我也要夜猎我先走了!”金凌欲夺门而出。


他哪快得过他舅舅的宝贝鞭子。


紫电紧紧地将他捆了个结实。江澄面若冰霜。


“你今日休想出门夜猎。”


转身便往门外走。行了两步停下,又添上一句。


“蓝思追也别想。”


***


“今天大小姐怎么这么慢?”


“景仪,不要这样叫。”


“好好好,准许你叫人家名字,不准我给人家取外号。”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就等金凌和他们汇合,便能起身前赴夜猎之地。此时,只见一个家仆打扮的人从莲花坞正门口走了出来,在他们一行人面前收住脚步。


那人礼了礼,开口:“请问哪位是蓝氏蓝思追公子?”


“在下姑苏蓝思追。”


穿着紫色素服的男子侧身让出一条路,做了个请的姿势。


“请随我来,我们江宗主有请。”


原本你一句我一句的几个弟子在听见江宗主三个字时,登时噤了声。蓝景仪看了看蓝思追,又看了看云梦江氏的大门。


“……思追,保重啊。”他思忖着要不要给蓝家通个信,别是有去无回了。


蓝思追也楞了半顷,然后明白过来,脸上又恢复了谦和笑意,向那家仆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了。”


踏进大门,迈下台阶,穿过校场,他直接被带到了江氏的厅堂。堂前正中的主椅上,江澄正襟危坐。


下仆把他带进来后就自行退出去,吱嘎一声阖紧了门。


“江宗主。”蓝思追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蓝思追。”江澄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问道:“你是你家宗主的门生?”


“否。在下的师长是含光君。”


“蓝忘机。”这声里就带了明显的厌恶。


“你可认得这是谁的字?”


一张纸向蓝思追飞来。他空手接住,把那薄纸摊平,见上面赫然写着五个大字。


思追令人老。


他是很不想笑的。离自己不到十尺便是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江宗主。可他看着宣纸上那算不得端正的毛笔字,还是没忍住唇角翘得更高。


这是金凌的字。


“此为金凌金公子的笔墨。”


“既是知道,我也不绕圈子。你和金凌,什么关系?”


蓝思追沉默了半晌,抬起头看向江澄,眼神仍旧和气,却坚定,无一丝畏惧。


“我倾慕金公子已很久了。”


话音未落,只听铿锵一声,银光一闪,三毒出了鞘。与此同时厅堂旁侧的屏风也倒了下来。准确地说是被人撞倒的。


“舅舅!舅舅!”


“如兰?”蓝思追脱口而出,见金凌双手背后,整个人被绑得很紧,拼命用力仍挣不脱,人半倒在地上,奋力抬头看着他们。怪不得江宗主今日未戴紫电,原是捆在金凌身上了。


“不是叫你安生待着!”江澄拧眉怒斥,手下一捻收回了紫电。金凌爬起身,才向前踏出一步,鞭子便一下劈在他面前的地上。


厅堂中安静下来。


“你再往前走,这鞭子就落在他身上。”


金凌待在原地不敢动了,急急地冲蓝思追嚷:“蓝愿!你还笑!还不赶紧跑的!紫电比你家的家鞭不知要厉害多少!挨一顿你就别想站起来了!!!”


蓝思追见金凌担心他,又思及不久前看到那句写错的诗,很是高兴,眉眼弯了弯,点了点头。


“如兰。”


“蓝愿,不是告诉你不要这么叫我吗!”


如兰?蓝愿?


江澄额前的青筋跳了跳。


金凌见他舅舅没有下一步动作,抓紧这点时间曝白:“舅舅!我……我和蓝愿早就见过!我喜欢他!你不要打他!他……他迟早要管你叫舅舅的!”


早不如巧,蓝思追顺着金凌的话脆生生接道:“舅舅!”


江澄腾地一下火了,紫电在手中泛起火花,滋滋作响,顿时也忘了长幼,只觉得眼前的人实在可恨,扯着嗓子便喊了回去:“谁是你舅舅?我没有你这个舅舅!”


……


江澄的嗓门很响,声音穿透力很强。他中气十足地吼起来,莲花坞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都能听到。而且云梦多湖多山,一喊起来,回声颇大。


江澄原先还挺喜欢这点的。


比如他年幼的时候会喊:“魏无羡这个登徒子!”


一时间,“魏无羡”“登徒子”等字眼如水纹般扩散,传得整个莲花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现在,在水光山色中来回跌宕的,也是他好听的声音。


“没有你这个舅舅……”


“你这个舅舅……”


“舅舅……”


“舅……”


蓝思追不敢笑,金凌也不敢。枪打出头鸟,他们俩以后还要过日子,不想被紫电打个半残。


“……总之你给我滚出去。”


眼前指着他鼻子骂滚的,倘若换了旁人,蓝思追是要不忿的。蓝氏名门望族,家中尊长严厉却不粗鲁,他还是头一次被这样对待。但这个人是江澄,是金凌的舅舅。


这便是见家长呀。蓝思追想。抢走人家养了十几年的心头肉,总要被骂一骂。所以他不气,还是温和地笑着,一派蓝家人的模样,清秀,整洁,纤尘不染。


但他和蓝曦臣或蓝忘机都不相同。蓝忘机是拔地而起的冰川,眉目中藏着万年飞雪。蓝曦臣是江南三月的春水,唇畔涓着蜿蜒溪流。而蓝思追,可能因着年少,性格中还带着遮掩不住的蓬勃,眼睛大而闪着光,像夜幕中烁烁的辰星,也似清晨嫩叶上的朝露。


“那今日就不多打扰舅舅了。”


他欠身行礼,轻点足尖,不等江澄发作便御剑骋出云梦的府寨。


江澄对蓝家人早就不顾忌了。一个两个,看着不声不响,白菜拱起来又快又准。他恨铁不成钢地瞥一眼斜后方的侄子。金凌双颊泛着粉,柳眉微蹙,凝视着门口出神。


活脱脱一个思春的二八少女。


江澄啪地甩了一下鞭子,火也随着这一声脆响烧了起来。


“看!看什么看!蓝家有什么好?魔怔了不成?!”


“舅舅。”金凌的语气突然平和下来,还带了丝丝恐惧。


“有话快说!”


“温……温宁。”他抬起颤颤的手,指向大门。


“温宁?!”江澄正愁没处发火,三步并一步跨到门前,只见微风习习,鸟语花香。


“你哪只眼看见的温……”他转过头询问,哪儿还有金凌的影子。


只有堂后的小门开着,颤悠悠地动了一下。


……


“金凌你这混账小子!!!”


***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蓝思追转过身,果然看见向他跑来的金凌。


“如兰!”


金凌在他面前站定,二话不说在他肩上捶了一下。


“叫你跑你傻笑什么!还跟着我喊舅舅!他再吓唬我也不会真打我!你凑什么热闹!”


金凌有些气急败坏,手下得重了点,蓝思追脸皱一下,手掌包住金凌还按在自己肩上的拳头。


“疼吗?”金凌没好气地问。


“疼。”


“疼死你算了!”


“你舍不得我疼死,你还要思我呢。”


“谁思你!”


“如兰,”蓝思追仍噙着笑,声音都失了蓝家子弟的稳重,“思追令人老,可是你写的。”


“我……抄错了!”


“是是是。”蓝思追只觉得眼前的人可爱得紧,把金凌捏的死死的拳头扯到嘴边,啄吻了一下。


金凌觉得自己被火燎了一下,飞快把手抽回去。


“你干什么呢!”


“亲你呀。”


“被含光君知道你这么轻佻,罚你抄书!顶着水缸抄!”金凌另一只手握着自己的拳头,心扑通扑通跳起来,嘴上还是不饶人。


“这招是老祖前辈教我的。”蓝思追认真交代。


金凌觉得自己有必要去蓝家告上一状了。希望蓝忘机把魏无羡看看好,不要让那人平白污染他家蓝愿的耳目。


不是。


哦不,是。


是他家蓝愿。


他家的。


原来仙子是他的,现在多了个蓝愿,虽然只有一人一狗,不过金凌想:差不多够了。


“蓝愿。”


“嗯?”


“你觉得我舅舅凶不凶啊?”


迟疑了一秒,蓝思追点点头:“凶。”


“那你怕不怕啊?”


他又点头,老老实实承认。以他现在的实力,根本不是江宗主的对手。


金凌一下就笑了,激动和兴奋像火苗一样,窜上他跑得泛红的脸颊,整个人看起来熠熠生光。他拍了拍蓝思追的背。


“你别怕。”


“我保护你。”


语气中尽是得意。


蓝思追怔了一瞬,然后心头涌起难以形容的冲动。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含光君愿意把老祖前辈揉在怀里,一动不动地在草坪上和兔子待一下午了。他现在也愿意。一万个愿意。


蓝家子弟向来都是实干派。


“蓝、蓝愿,你干嘛!”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弯钩钩的上弦月,水波缓缓的荷塘,还有荷塘边两个模糊的身影。


“抱着你呀。”


***


金凌脚步极轻,弯着腰摸回自己的寝房。


“你还知道回来啊?”


“舅舅!!!”金凌吓得心惊肉跳,回过身看见江澄正斜靠在卧椅上。江澄见金凌回来了,抻抻筋骨站起来,点燃桌台上的灯,向他踱步而来。


“长本事了?还会唬人了?”一字一句,咄咄逼人。


金凌垂下头抿了嘴。他自知自己做得不对,不光骗人,骗得还是他亲生舅舅,会用鞭子抽人的这个。


金凌没开口,等着江澄发落。江澄也不开口,等着金凌坦白。两人僵持了半晌,最终还是江澄心中一叹,打破沉寂。


“去哪儿了?”


“……找蓝愿。”


江澄头疼。他现在听到蓝家人就头疼。


“那小子有什么好的?”


金凌见江澄放软了口气,连忙掰着手指认真数了起来:“他不说我脾气差;和我争的时候很和气,争完不翻脸;夜猎的时候经常问我去不去;我失手了他也不气……”如是云云,说了一大串零七八碎的。


“还有……”金凌眯了眯眼,脸上浮出零星霞色。


“还有?”江澄内心警铃大作,他的好侄儿才十六岁,蓝思追要是敢动他,那不论如何都要打断了腿再说了。


“他把抹额给了我。”


江澄心道还好还好,金凌还是完整的,紧接着翻了个白眼。


抹额?


哼。


他现在觉得,蓝家的抹额之所以时时刻刻戴在头上,就是为了随时随地摘下来套拢小姑娘,


……还有小公子。


魏无羡拿着抹额,一脸痴笑。


金凌拿着抹额,满脸赧意。


比起规束,这抹额做定情信物的几率怕是要大上许多。


那蓝思追给了他什么好处,就值得他这么喜欢?


但江澄看着金凌的脸,又觉得:是没给他什么,只是他恰好需要的东西罢了。给的再多,不是想要的,有什么用。给的虽少,只要合适,又有什么关系。譬如他自己,只想寻个婀娜温柔的女子做妻,至于那人有没有家世,修为如何,甚至会不会烧他最喜欢菜,都没那么重要。当然是要会夸他的,夸他帅,夸他高,夸他功夫好。


江澄还是心软的。


他能怎么样?三天三夜饿着金凌?逼他发誓以后娶个好姑娘,再不和蓝家的臭小子联系?他觉得自己真是又当爹又当妈。不光要操心金凌的功夫和修为,还要上赶着关心儿女情长。他自然不会这么容易放宽了心,也不会这么容易就答应他们两个在一起,但也不会强扭着金凌违背他的意愿。


来日方长。


“金凌,你过来。”


金凌听了这话,知道是江澄的妥协。他舅舅是什么人?自然不会和他讲:“你和蓝思追搞在一起,很好,我很支持,什么时候入洞房?”


但眼下肯温和着一张脸和他讲话,就不是把这事说死了。


还有余地。


“干嘛啊舅舅?”


江澄也不知道叫他到自己身边来做什么。不如让他给自己绾个头发吧。夜猎不知道有没有长进,但他亲眼看见金凌篦头发,觉得很是有模有样。


“你上次不是说要给我绾发结吗?”


金凌乐了。


他想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来磨江澄。江澄总会耐烦不得,总会答应。


于是他乐巅乐巅地跑到江澄身后,拆下他舅舅头上尖锐的银梳,从桌上拿起篦子。江澄的头发很硬,很厚,和他的人一样。


但掂在手里很沉,就像江澄在他心里的地位一样。


“舅舅。”


“做什么?”


金凌歪着头,江澄从镜子里看见他笑吟吟的模样。


哼,他们云梦江家可从没教孩子这么笑。


有点像蓝思追。


江澄嫌弃地撇了撇嘴角,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想找舅娘啦?”


 


 【END】


江宗主彩蛋:你们一个两个都在下面!不争气!真不争气!呸!


 


我欺负舅舅欺负得超开心。


其实我很喜欢江澄和金凌的互动,所以写得多了些。最开始是因为“别叫我舅舅,我没有你这个舅舅”所以动笔的。本来打算3k完结果爆了两倍......总之是糖。



演习3

望春花:

袁朗带队爬进地铁上方的通气口,声音闷闷地在通道里传出来,说:“吴哲,交给你了。”


 


吴哲说:“行动吧。”


 


两人各带一队人前进。


 


吴哲那队人,两支突击步枪打头,后面是冲锋枪和爆破手,吴哲背着一个包,空手走在中间,后面是两个短枪压阵。七个人飞快地在隧道里前进。


 


吴哲耳朵里的警报器响了一下,他说:“停。”队列的前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雾器,半蹲下打开烟雾,几根细线状的红外线,在灰色的雾里闪烁起来。吴哲示意散开,几人警戒,吴哲找到了路边的探测器,套上了假信号阻断器,这能让对方的电脑里,探测器看起来还是工作状态。


 


“走。”吴哲说。


 


 


在另外一边,明楼和阿诚在“C3”号的地铁站里,阿诚说:“老鼠进来了。”


明楼点头,问:“几路?”


 


“至少两路。”阿诚说。


 


他们现在在的是C3号地铁站,袁朗的蓝军要从外围渗透进来,占领或者炸毁此地。


 


明楼说过,最省事的战法,就是大家死守,等人到了,开打,把人全歼或者揍回去。但是这种被动的战法当然不是上选。既然蓝军要渗透,一定分批前来,此时分而化之,直接摁死才是理想状态。


 


红军装备不如蓝军,但是人员充足,地形熟悉,各种监控设备已经被七八个小组,有条不紊地布置出去。


 


阿诚又问:“刚才干嘛这么着急把无人机轰掉,我也许能把它控制住。”


 


明楼摇头说:“没这个必要,你要控制这个无人机,需要和他争夺无线信号。他们的设备能在地铁里保持地上通讯,比我们的强。不必冒险。”


 


“不知道那个设备有多大。导演部真偏心,什么好东西都是蓝军的。”阿诚打着哈欠说。


 


“打仗要靠人。”明楼说。


 


“老古董理论。”阿诚说。


 


明楼回头看他一眼,说:“没大没小。”


 


阿诚笑了笑,说:“是啊。”


 


 


蓝军的地下通讯设备就背在吴哲肩上。说是便携,其实也有三十多公斤。


 


吴哲呼吸粗重地在隧道里前进,他的体力并不大好。而刚才机器人和无人机汇总图像,得到的地图依然不够明确。吴哲只是凭着脑子里的印象,带队在迷宫里穿插。


 


避开红外线探测,避开震动探测,避开声音探测。渗透。他们要像水一样悄无声息。


 


吴哲他们从一个修理涵洞里拐弯到了主隧道,隧道墙壁上,抽水除湿的管道发出嗡嗡声。


 


前方探路的一个小机器人发出一声嘶的声音,然后失去了联系。


 


吴哲说:“攻击。”


 


所有队员靠墙找掩护。两个队员把吴哲护在当中。


 


马上就传来枪响的声音,一支在前方的突击小队和他们短兵相接。


 


双方开了几枪之后,吴哲就明白了,这不是追击队伍,只是斥候,人数不多。


 


“赶在支援到达之前,吃掉他们。”吴哲说。


 


 


那边,明楼已经知道第三小队被攻击,调派人员前去增援围剿。但是地铁里的通讯一塌糊涂,定位并不准确。阿诚一开始甚至让人拉着电话线去布线,但是地铁网实在太大了,电话线能到达的范围并不大。


等到增援赶到的时候,一堆红军士兵已经身上冒着白烟,团团坐在那里,等着队友们来“运尸”。


 


明楼沉默地在地铁地图上标注了一个蓝色的点。阿诚叹气说:“盲人摸象,隔靴搔痒。”


 


旁边有士兵说:“有人进来了,带着介绍信。”


 


“什么人?”阿诚问。


 


“军报记者。”


 


 


关宏峰和周巡从“地铁口”的通道进来,周巡手里拿着个手电筒,两人进来看看里面有灯,周巡才把手电筒关了。


 


“您好。”关宏峰对着明楼点头,“明中校。”两人伸手握了一下。“我是军报记者关宏峰。”关宏峰说:“我拜读过您的论文《现代战争地下隧道战术初探》,远见卓识,令人受益匪浅。这次演习,新增加了地铁演习,不知道是否因为您的提议?”


 


明楼说:“隧道战不可能是我一个人的提议。”


 


“但您的论文,是我见过最细节化的战术设想。”关宏峰说,“如临其境,细致入微。”


 


明楼笑笑,说:“谬赞了。”


 


“我还见过另外一个人的隧道站论文,他没有那么多细节,但是思路诡异,出奇制胜。”


 


“吴哲么?”明楼问。


 


关宏峰摇头:“吴少校的论述重点是信息、通讯、机器人。非常技术性。我说的是袁朗中校。”


 


明楼沉吟,看了看阿诚,又回头对关宏峰说:“我倒是没有见到过他的论文。你在哪里看到的?”


 


关宏峰一愣,说:“就,”他摊了摊手:“军报编辑部里的内部论文网。”


 


明楼往前靠了一步,说:“是么?我想问一下,为什么你们进来打着手电?”旁边阿诚把周巡手里的手电筒缴了下来,拆开检查。


 


周巡说:“照亮啊。”


 


只是一个普通的军用电筒。但是阿诚拆完了没有还给他的意思。周巡上前一步想拿,旁边的人已经围了上来。


 


明楼按着关宏峰的肩膀把他压在一个椅子上,问:“军报记者?什么时候入职,单位在哪?你们主任是谁?”


 


关宏峰一一作答。但明楼还是右手掐着他的颈动脉,摁着他的肩膀说:“为什么你会看到袁朗没有发表的论文?”


 


“也许是您没看到。”


 


“不可能。”明楼说,“或者你们根本是一伙的,渗透战,可以奇袭,也可以斩首。你想这么做么?”


 


关宏峰说:“我是记者。”


 


“我也可以做记者。”明楼说,“不难。”


 


“我不是战士。”关宏峰说,“我有黑暗恐惧症,所以我做了记者。我想做,但是我做不了战士。”


 


明楼看着他。


 


关宏峰说:“所以我要用手电筒。”


 


明楼伸手把旁边桌子上的台灯熄灭。阿诚示意士兵把站台上的灯关掉。


 


周巡喊:“你干嘛?”


 


关宏峰倒在地上,整个人痉挛起来。


 


周巡冲过去把关宏峰嘴巴撬开,说:“王八蛋,他会窒息的。”


 


明楼和阿诚在昏暗的手电筒光下面,不为所动地看着地上的关宏峰。


 


 


 


在地铁的另一端,虽然红军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但吴哲还是被三队人包围了。


 


他们在一个积水涵洞里被枪指着。红军队长说:“抓活的,我们要他身上的便携网络。”


 


吴哲笑了笑,伸手把额头的护目镜摘下来戴上。旁边的蓝军队员也戴上护目镜。


 


吴哲喊:“队长!”


 


涵洞里一阵雪亮的闪光。闪光弹。


 


所有没准备的红军都被刺得睁不开眼睛。


 


狙击步枪的枪声。袁朗在吴哲头顶的通风管道里一个个狙杀红军队员。


 


 


袁朗在吴哲耳机里低语:“挺能干啊,到现在才叫我。”


 


 


“小心。”吴哲说。


 


“小心什么?”


 


脚步声,很多,三个方向都有盾牌砸地的声音。一个带着烟的手榴弹被扔进了通风管道。


 


“你们被包围了。蓝军战友们。”更多的红军士兵,带着冲锋枪和盾牌包围了上来。


隧道战里,火力强大时候,最怕的就是墙壁反弹的流弹。所以蓝军一直是步枪轻装,和狙击枪配合而已。


但是红军从头到脚的盾牌墙,简单粗暴地解决了流弹问题。现在是压倒性的重火力对步枪。


 


袁朗也被烟雾弹熏得从通风管道掉下来。


 


“投降吧。”带队人的是阿诚。


 


袁朗笑着把狙击枪放到地上,双手抱头,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笑,咳嗽着说:“可以啊,果然是大手笔。你们已经倾巢出动了?”


 


阿诚笑了笑,突然回味了一下这话,心头一跳。他猛然拿起通讯器喊:“大哥?!”


 


没有回音。


 

【忘羡‖曲中情21:00】惊蛰三候

秦拾肆:

·胡来的设定胡来的文


·有醉叽


 


 


 


  “云深楼禁止打架斗殴!”蓝景仪执拗地拦在门口,一副“你再敢踏进一步我就死给你看”的架势,蓝思追也十分无奈地站在一边,道:“魏前辈,先生要是知道你又来了,非得……”


  生生气晕不可。


  “云深楼禁止打架斗殴凭什么不让我进。”魏无羡一手一个,将两个小年轻往两边推,抬脚就要往里走,蓝景仪边拦他边气急败坏道:“为什么不让你进,你心里没数吗?思追!思追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帮!忙!”


  最后几个字说得颇为咬牙切齿。


  蓝思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伸手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恨不得原地消失。蓝景仪一人之力根本拦不住身经百战的老流氓,被拖着往室内走,靴底都快磨出火星子了,魏无羡老大一个人,也不好和小孩较真,伸脚从旁勾来一条长凳把他往上一按,严肃道:“你先别闹,听我说。”


  他一摆脸,果然唬住了两个小辈。蓝景仪道:“你,你要说什么。”紧张得都打了磕巴。


  魏无羡忍住笑,绷着嘴角道:“你们知道‘惊蛰三候’吗?”


  “自然是知道的,”蓝思追道:“惊蛰分三候,一候五日,‘一候桃始华;二候仓庚鸣;三候鹰化为鸠’。前辈,你问这个做什么?”


  “说的不错,”魏无羡话音未落,却是冲他摇了摇手指,道:“不过,我口中的惊蛰三候,并不是你说的这个惊蛰三候,而是云深楼的名……”


  “魏婴。”


  冷冷清清的声音自头顶传来,魏无羡顿时忘了什么三候四候的,仰头冲那人笑道:“好久不见啊,含光君!”


  蓝忘机扫了一圈被魏无羡撞得乱七八糟的桌椅板凳,目光钉在笑嘻嘻毫无悔过之意的罪魁祸首身上,转身道:“上来。”


  魏无羡“哎”了一声,欣然跟上,留下两个小辈在原地面面相觑。蓝景仪站起来,颇有些气不过道:“他这人——硬闯不说,话还说一半,讨厌不讨厌。什么惊蛰三候,思追,你听说过吗?”


  蓝思追摆着桌椅板凳,闻言笑了笑道:“我才做学徒两个月,哪里知道。”


  他二人这边嘀嘀咕咕,楼上的两位自是一个字也没听见,魏无羡大大咧咧落座,调侃道:“含光君,见你这一面可真不容易,混过你叔父那关,还得斩楼下的两员小将。云长不似我这个泼皮无赖,可我觉得我比他累多了。”


  蓝忘机给他倒了茶,道:“云深楼禁止打架斗殴,门口有写。”


  魏无羡苦着脸:“还生气呢?上次那事真不怪我……好吧,确实赖我,但我也是受害者啊,谁能想到我仇家偏那个时候找上门来,就在你楼下吃一口茶的功夫,给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的。你也听到了,我说‘别在蓝氏地盘上打,要打我出去陪您过过手’,可人家听我的了吗?没有啊!这就……打起来了,不过我也是有功劳的吧,你最心疼的那个青花罐,要不是我拼着被砍一刀给你护着,它早碎成八瓣儿了!我养伤躺了一个月,可疼了,但伤一好我不就来谢罪了吗,好哥哥,别生我气了。”


  蓝忘机持着茶盏的手一顿,微愠道:“你还知——”


  “嗯?我知什么?”


  “……罢了,”蓝忘机搁下茶盏,道:“叔父气得不轻,门口叮嘱过了,绝不让你进来。”


  说起这个,魏无羡可得意起来了,拍拍身侧的长剑:“玩笑话,我是谁,夷陵老祖魏无羡!我想去的地方,上至大内宫闱,下至女子闺房,没有我进不得的。”


  他说话仍是如此口无遮拦,蓝忘机端着茶碗的手指骨发紧,轻声斥道:“轻狂。”


  魏无羡听的难听话可多了去了,这句落到身上压根不痛不痒,甚至还让他有点飘飘然。他也不清楚自己怎么被骂了怎么还莫名高兴,心里啐了自己的软骨头一口,道:“我这次来云深楼,一来是给你赔罪,二来是几天后的惊蛰春宴,我想从你这儿讨张帖子。”


  “为惊蛰三候?”


  “知我者,蓝湛也。”魏无羡笑道:“想我行遍九州,什么美酒没喝过,就是那阳关外的葡萄美酒,也有绿眼睛的碎叶姑娘用夜光杯盛了献给我。姑苏天子笑好不好?酒中绝色,可我听人说了,蓝家这惊蛰三候才是真真的玉露琼浆。家规里明文禁酒的世家能酿出什么样的酒来,我可真是太好奇了。”


  蓝忘机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磨蹭了一下,乍然顿住,道:“稍等。”


  魏无羡诧异地挑眉,却见蓝忘机毫不犹豫地起身,少顷重回桌前,手中已多了一张木质的帖子。


  魏无羡接过。那帖极薄,却坚韧无比,镂空的云纹刀功流畅,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下有两个大字“惊蛰”,拐角处缀着一绺淡蓝色的流苏,十分雅致,翻到背面,则是一个篆书的“蓝”。


  魏无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终于还是收了起来,道:“你这……答应得这么干脆,我倒不知该说什么了。含光君,多谢了,今后你若有事相求,魏某人一定全力相助。”


  “不必言谢。”蓝忘机垂了垂眼,半晌,道:“这当是蓝家最后一次参加惊蛰春宴。”


  “什么?”魏无羡没听清,蓝忘机却没有重复的意思,只是垂眼喝茶,不再多言。


  楼下往来了几批茶客,两位小辈招呼着,魏无羡从随身的包裹里掏出一块绒布拭剑,蓝忘机坐在另一边看书,倒也十分静谧。魏无羡几次擦剑走了神,手上停了动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一旁的含光君身上。


  那样好看的人儿,坐在茶香里,手上捧着一片柔和的光细细研读,看到眼里的光,又不动声色地惊醒眸子里的浅淡涟漪。


  虞夫人骂魏无羡野的时候,一定不会想到,这快马轻裘……屁股上长刺的浪荡子,有朝一日也能在一把椅子上定坐一下午,挪都不挪一下。


  阳光缓缓地转动着裙角,悄悄变了颜色。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惊得魏无羡做贼心虚飞快收回目光,随后传来争吵的声音,两名小辈似乎在与什么人争执,夹在嘈杂的人声中听不分明。蓝忘机微微皱眉,与魏无羡对视一眼,两人起身前去查看。


  还未走下楼梯,便听一公鸭嗓的男声道:“蓝家好歹也是百年世家,怎么贵客登门,就你们这两个小辈招待?”


  蓝景仪气得浑身发抖,但对方人多势众,身后又有蓝思追死死拽着他,他只能咬着牙道:“云深楼禁止打架斗殴,请你们出去。”


  蓝思追拽着同伴,将地上抱着腿痛嚎的家仆拉起来,让他坐到椅子上,才沉声道:“温公子上门来二话不说打伤我家侍从,张口竟也是礼义之说?”


  温晁向旁啐了一口,骂道:“温苑,你别以为受了蓝家的姓,你就真成了蓝家人了,我家不要的狗,怎么还有人捧起来当个宝贝呢……”


  他还欲再骂,却不知从哪儿飞出一支剑鞘,直直击中他额头正中,击得他向后趔趄了好几步,被身后的温氏家仆七手八脚接住,额头红了一片。骂声戛然而止,魏无羡一边掏着耳朵从楼上缓步走下,一边道:“我道怎么听了一耳朵腌臜话,原来是温小公子来了,难怪。”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忍住了没纠正他这十分不雅的动作,先去查看了那名家仆的伤,好在只是脱臼,骨头没伤到。魏无羡漫不经心地将出鞘利剑横置桌上,不等蓝忘机开口,便自觉摁住了那家仆的上半身。


  家仆还懵懵然不知二位要做什么,蓝忘机抬眼,冲魏无羡微微点头,手上骤一用力,干脆利落地正了骨。


  家仆“呜”的一声,瘫在椅子上晕了过去。


  魏无羡调侃道:“好粗暴啊含光君,莫不是个蒙古大夫?”


  蓝忘机淡声道:“有效即可。”


  那边温晁捂着额头爬起来,气得直跳脚:“魏无羡!你欺人太甚!”


  魏无羡啧啧拍了拍蓝思追的肩膀:“长见识了吗,他说我欺人太甚,你说逗不逗。”


  温晁怨毒地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你的账,我以后再慢慢和你算。”目光转向拍了拍衣摆站起来的蓝忘机,语气立马转了个弯,像被踩了尾巴似的阴阳怪气道:“蓝公子,我可是专程来找你的。”


  魏无羡听他那一声“蓝公子”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自觉地搓了搓胳膊。


  蓝忘机道:“何事。”


  “听闻蓝府前几日走了水,好好的园子烧毁了一多半,藏书阁整个儿地没了,不知可有人员伤亡?要是烧了什么绝世秘籍,那损失可就啧啧啧……”


  魏无羡一惊:走水?


  蓝景仪脾气爆:“你还好意思提!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你难道不——唔!”


  蓝思追从背后捂住他的嘴,没让他继续说下去。温晁假意惊诧道:“蓝小公子,我身在岐山,怎可能晓得姑苏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说话得讲证据,我想请问,您张口就想扣顶天大的帽子,有证据吗?”


  魏无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若有所思地打断他:“温晁,温逐流怎么没跟着你?”


  温晁脸色微微一变,道:“你管得着吗你,我派他出去做事了,怎么,还得给你打报告?”


  “温小公子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自然不用同我打报告。我听说温逐流为报温宗主知遇之恩,常随你左右,护你周全,没了他,你这个草包孬种窝囊废也敢出门?”魏无羡看了看乌泱泱的一大批温氏家仆,嗤笑道:“他‘不在’,你就叫了这么多人护身?护得住吗?”


  话音刚落,他忽然将手摁上剑柄,向前推了一截。温家乌合之众随着他的动作齐齐后退,温晁梗着脖子道:“怎,怎么,你还想对我动手?魏无羡,这是我和蓝家的事,和你没关系,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第一,这事不闲;第二,怎么就和我没关系了?”魏无羡甩手将剑钉在温晁身前的地板上,看他一个踉跄坐到地上,微笑道:“云深楼禁止打架斗殴,是你自己滚,还是我请你滚?”


  温晁狼狈地爬起来,瞪着他,但温逐流确实不在身边,他又忌惮魏无羡说动手就动手的性子,最终只能狠狠地咬了咬牙,转身冲家仆道:“我们走!”


  临出门,他忽然回身古怪一笑,道:“惊蛰三候的秘籍烧了,明年,你蓝氏还能出席惊蛰春宴吗。十五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罢扬长而去。


  蓝景仪忍不住道:“惊蛰三候到底是什么啊,什么烧了,怎么什么人都知道只有我这个蓝家人不知道。”


  蓝思追也很好奇,但他觑着蓝忘机面色,只是拉了拉蓝景仪的袖子,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多问。先前疼昏过去的那名家仆此时悠悠转醒,两名小辈连忙去查看他的伤势,蓝忘机见天色已晚,对魏无羡道:“今日之事,多谢,只是家中生变,请回吧。”


  岂料魏无羡听了这句,反而拉过一条长凳坐下了,在袖子里左摸又摸,摸出几枚铜钱叮当掉到桌面上。他有些赧然似的摸了摸鼻子,道:“姑苏……我人生地不熟的,身上,就这些钱,你看我能回哪儿去?”


  蓝景仪惊道:“你盘缠呢!”


  魏无羡摊手道:“上次在云深楼打架,砸坏了那么多桌椅板凳,我总不能甩甩手就走,伤好的差不多了我不就找了人来做桌椅嘛,怎么,他没来吗?”


  “来了来了,真是麻烦魏前辈了。”蓝思追一把捂住蓝景仪的嘴,将刚刚扶起的家仆塞到他怀里:“救人要紧救人要紧,含光君,魏前辈,我们先行一步。”说完推着他向后院走去。


  拐了弯,蓝景仪道:“刚怎么不让我继续说!他那做的是什么桌椅,桌子比我家的大一圈,长凳比我家的矮一截儿,根本没法用!”


  “魏前辈也是好心,他又不是姑苏人,哪知道那木匠不靠谱?”蓝思追压低了声音道:“再说了,那些桌椅不是被含光君拿去了吗,不碍你眼了。”


 


 


 


 


  看着两位小辈走开,蓝忘机回头,对大马金刀坐在长凳上的魏无羡道:“你未尽言。”


  “聪明,这都被你发现了。”魏无羡本想再倒杯茶来喝,却见茶壶在先前的混乱中跌到地上摔碎了,只能转着茶杯把玩,道:“被人寻衅,打了一架还送对方去治伤,听起来像我理亏似的,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不过你怎么知道?”


  “温情来找过我。”


  魏无羡满脸的一言难尽:“果然是她,我又没短她银两,她怎么能出卖我。不就是上次错把她的胭脂水粉当做糕点咬了一口嘛,骂了我好几天还不够,还要来你这儿告状。”


  蓝忘机:“……”


  魏无羡絮絮:“你知道吗,现在女子妆品一样赛一样的精美,还有花香,我真当鲜花饼咬了一口,染了我满嘴红。”


  “……你伤太重,高烧,她托我……”蓝忘机垂了垂眼。这时蓝家的家仆来收拾残局,向二公子行礼,他便截了话头,没再说下去。有家仆拾了剑与剑鞘,还鞘呈上,魏无羡被这一打岔,也忘了正说什么。


  扫帚拨拉着地上的碎瓷片,一阵咔啦啦的细碎响动,蓝忘机起身,对魏无羡道:“你若无处可去,随我来。”


  魏无羡一听,麻溜儿地拎剑跟上。


 


 


 


  初春阴雨连绵,那日温情连伞都未打,便冒雨跑来蓝府叩门,说魏无羡高热说胡话,她想尽了办法,也没能让温度降下来,只能来请蓝家二公子。


  魏无羡趴在床上,眼睛紧闭,眉也皱着,似乎陷入了挣脱不开的梦魇。温宁守在他身边,用布巾拭汗,不让汗水流进伤口,那一道砍伤自左肩划至右腰,虽已缝合,却仍触目惊心。


  温情使了个眼色,温宁便将布巾交给蓝忘机,姐弟二人走了出去。


  蓝忘机一进门就知道自己受了诓骗,魏无羡的伤虽严重,却绝不是妙手神医温情救不了的。但他还是在魏无羡身边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背上的汗珠。


  雨不停地下,寒意透骨,屋里的炉火却烧得极旺,魏无羡热得不住扭动,抻到了背后的伤口便有血色洇出淡绿的药膏。蓝忘机不知道温情为什么不为他包扎,应该有温情的道理,但任由魏无羡乱动,可能会伤上加伤,蓝忘机只能避开伤处摁住他肩背,小声叫他:“魏婴?”


  魏无羡的眉心骤然舒展开,虽未醒,却不再乱动了。蓝忘机松开手继续擦汗,却听魏无羡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什么,过了片刻,他忽然叫了一声:“蓝湛……”


  蓝忘机凑过去,好听清他要说什么,却听魏无羡断断续续道:“……别,别告诉……蓝湛,我……”


  虽然破碎得不成句段,但蓝忘机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目光愈发柔和,轻声道:“我已经知道了。”


  魏无羡“噢”了一声,似乎有些委屈。这几句之后,他总算睡踏实了,呼吸渐渐平稳,也不再出汗,蓝忘机搁了布巾,想去试他的额温,却不料手掌刚贴上那人的额头,魏无羡就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伸手摁住他手掌,不松了。


  几次试图抽手未果后,他放弃了。


  就这样坐着,陪了他一夜。


 


 


 


 


  蓝府就在眼前,魏无羡刚想问“为什么带我来你家了”,却发现蓝忘机直直就要从正门进,忙不迭拽住他袖子:“且住且住,你带我来你家?”


  蓝忘机看着他,“嗯”了一声。


  魏无羡觉得十分好笑,将他拉到一边,道:“含光君啊含光君,你绝顶的聪明,怎么生了一副直肠子?你叔父上次被我气得几欲吐血,要知道我来了,还不得乱棍给我打出去?”


  “我会去同叔父解释。”


  “这不平白生事端吗,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能不能……”他本想说能不能借他些银两,让他在附近找个地方随便住了,临张口却改了主意:“能不能从偏门之类的地方进?寻个僻静处,我翻院墙也可以!”


  蓝忘机思索了一会儿,道:“随我来。”


  蓝府先前遭了火,大片焦黑的废墟要修整,藏书阁也要重建,为了方便人员进出,特开了一扇小门,此刻正是饭点,门口无人,两人便是从这里进了蓝府。魏无羡绕过一棵焦了一半的树,虽未见藏书阁如今的景象,却可以想象得出。


  蓝忘机也许是带他绕了路,又也许没有,廊曲回环走得魏无羡晕头转向,少顷,带路之人忽然道:“到了。”


  魏无羡一抬头,便看见了那两个字:静室。


  进了屋子,魏无羡迫不及待道:“先别忙,有几个事情我得问清楚,你家什么时候走了水?可有人伤到?”


  “十五日前,唯一会酿惊蛰三候的族老……”蓝忘机顿了顿:“重伤,前几日仙去了。”


  十五日前,魏无羡刚从雁门关返回中原。他受人之托驱逐一批盗匪,此事甫一结束便马不停蹄地赶到姑苏,生怕错过惊蛰春宴。魏无羡一默:“节哀。怎么走了水,查清楚了吗?”


  “他人纵火。纵火之人被族老击伤,恐有性命之虞。”


  “温逐流,定然是他,他从前护着温晁寸步不离,就温家这四处招摇惹人烦的德行,温晁的身手……说是三脚猫都是抬举,要不是重伤难行,他哪敢离开半步。”魏无羡道:“温晁那厮今天还上门挑衅,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干的。你呢?你有没有伤到?”


  蓝忘机摇了摇头:“我当日在云深楼,赶回来时,藏书阁已经烧了。”


  魏无羡微微松了一口气,但下一刻这口气又提了起来:“等等,你刚才说,唯一会酿惊蛰三候的族老仙去了,温晁提过,惊蛰三候的秘籍也烧了。”


  蓝忘机顿了顿,缓缓点头。


  “那过两日的惊蛰春宴……”


  “惊蛰三候每年惊蛰时酿造,来年惊蛰开坛,今年春宴尚可应付。”只是明年怕是拿不出来了。


  惊蛰三候素为蓝家不传之秘,只在惊蛰春宴开坛,尝过的也只有那几个能参加春宴的煊赫世家中的极少数,外界更是知之甚少,甚至连本家的小辈们都未曾听闻。蓝家的第三代家主蓝翼为初代家主蓝安的孙女,她接手蓝家时,蓝家正处于风雨飘摇的时期,她临危受命,为蓝家寻求的出路,正是惊蛰春宴。


  惊蛰春宴的发起者已不可考,但毫无疑问,与会者都是贵胄中的贵胄。春宴分“曲,酒,花,茶,飧”五个部分,分由各家承包,蓝翼新主继位,人微言轻,又受温氏刁难被抢了“茶”,分到手里的,只剩下了“酒”。


  众人皆知,云深楼禁酒,那些落井下石的世家都在等着看蓝家的笑话,可蓝翼偏偏拿出惊蛰三候,堵住了所有人的嘴。江氏的曲,蓝氏的酒,金氏的花,温氏的茶,聂氏的飧,就这么定了下来。


  惊蛰三候分三坛,桃始华,仓庚鸣,鹰化为鸠。蓝忘机说,后两坛族老已传授给弟子,只是“桃始华”还未来得及传授,先生便遭遇了不测,弟子摸索出了大约的步骤,只是总欠缺那一丝说不上的韵味。


  桃花是上好的桃花,可味道却总是不对。


  魏无羡听罢长出一口气,安慰对面的人似的,笑道:“没事,总会有办法的。再说以你蓝家现在的实力,脱离春宴也没什么,完全扛得住风雨了。”


  蓝忘机轻轻“嗯”了一声,只是眉心还萦绕着一抹淡淡的忧色,魏无羡一看他,也跟着难过起来了,继续劝道:“你放心好了,我可是酒中行家,惊蛰三候只要我尝上一口,定能猜出个七七八八,我……”


  他还要继续夸口,肚子却“咕”了一声,提醒他还未用晚饭。于是到了嘴边话一转弯,成了:“我饿了,含光君,我不太适合在你家走动,你先去吃吧,有什么馒头饼子剩下的给我带两个就好,我不挑的。”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道:“稍等。”便出门去了。


  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朴素的饭盒,魏无羡看这个饭盒怎么看怎么眼熟,等揭开盖子,那股逼人的辛香弥漫开,他才猛的想起:“这是,这是街口那家湘菜馆!我来姑苏,十次有八次是在那里吃的,含光君你怎么知道我爱吃!”


  “你说过。”蓝忘机取出一双象牙白的筷子递给他,道:“食不言。”


 


 


 


 


  几日后,惊蛰春宴。


  低调的马车停在了一处院落前,来人一一将手中的帖子递给小厮,小厮推开院门,引着各位进了院子:“姑苏蓝氏的各位,请从此处走。”


  进了院落,方觉此处别有洞天,连绵铺排的金星雪浪按下不表,半人高的珊瑚树随处可见,屏风上的金凤振翅欲飞,栩栩如生。踩着长绒地毯,几人落座,魏无羡屁股还没坐稳,便被人拍了肩膀,一回头,对上了江澄的一脸官司。


  魏无羡:“嚯,我欠你钱了?”


  “滚蛋,我家养你这么多年了,真要算,算的过来吗。”江澄翻了个白眼,道:“出来,我有事问你。”


  魏无羡磨磨叽叽跟他走到僻静处,江澄张口便是一串:“你怎么和蓝家混到一块去了,不是让你从雁门关回来之后直接来找我吗,非要来惊蛰春宴我又不是不给你帖子,就算我不给,我爹还不给你吗,你上赶着跟别人家屁股后头……”


  魏无羡被他一叠声的质问吵得脑仁疼,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道:“反正都进来了,嚷嚷什么,还有,蓝家出事了,你知道吗?”


  江澄面无表情道:“知道,被温家放火烧了,不过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看这蓝曦臣和蓝忘机也没缺胳膊少腿的,你跳个什么脚。”


  魏无羡怜悯地拍了拍他肩膀:“这就是咱俩的不同啊,我和你聊不来。”


  撂下暴躁的江澄,魏无羡回到自己在蓝忘机身边的席位,蓝忘机见他来,也只是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问他去哪儿。江氏的乐曲一直响着,此曲虽是多人合奏,却和谐得浑然天成,精妙之处在于当你不说话的时候,它的存在无比鲜明,但你若是与人交谈,却几乎感觉不到有乐曲的存在。与金家的金星雪浪常开不败终年气味芬芳一样,这也是江家的不传之秘。


  五位主位家主齐聚,惊蛰春宴正式开始。


  温氏的茶斟好,聂氏的菜肴一道道摆上,魏无羡死死地盯着白衣女使,目光一刻不曾从那三色穗的陶壶上移开,终于等到她们款步上前,红穗的桃始华,黄穗的仓庚鸣,蓝穗的鹰化为鸠,每人三杯,一滴不曾多,一滴不曾少。


  许多家主兴许也是等着这三杯酒,有位小家主可能是第一次参加春宴,迫不及待地喝了第一杯,有些不好意思地评价道:“这酒,到让我想起我家娘子了。”


  周围人善意地笑笑,魏无羡端起桃始华细细端详,淡粉色的清澈酒液盛在白玉杯中,一晃摇碎烛火的光晕,桃花香浅浅淡淡,却又不只是桃花香。这也许是最后一坛桃始华,魏无羡将杯子搁下,细细观察了另外两杯。


  仓庚鸣似乎是米酒,看起来有些浑浊,鹰化为鸠最是清冽,看起来也最为普通。魏无羡先尝试了最后一杯,险些被烈得呛到,几乎是有些惊异地瞟了一眼身边坐着淡然下箸的蓝忘机,没办法将他和这样火热的酒扯上关系。


  仓庚鸣果然是米酒,入口甜腻,魏无羡喝不惯,只尝了一口便搁下了杯子。他用温氏的金针炎阳漱了口,确定嘴里没有味道了,才重新端起第一杯桃始华。


  入口清甜,第一口像是普通的桃花酒,但回味远比桃花酒醇香,十分细腻,丝丝缕缕……却有些似曾相识。魏无羡一挑眉,只可惜白玉杯就这么大,一口就下去了半杯,他正分析那股特殊的口感从何而来,忽从旁伸来一只手,轻轻在他案上搁了一只白玉杯。


  他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对上了蓝忘机的眼睛。原本放在他案上的那杯桃始华,现在已经到了魏无羡的案上。


  蓝家禁酒,惊蛰三候他一杯都不会碰。魏无羡正想和他说话,忽然看到一红裙女使上前为蓝忘机续茶,魏无羡这一眼,恰好看到她指尖夹着一粒小小的药丸,似乎要放进蓝忘机的茶中。


  来不及多想,他猛地抬手攥住那名女使手腕,扣住她脉门,令她动弹不得。女使一惊,却飞快地屈指将那枚药丸弹了出去,换上一副惊讶的面孔道:“这位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周围谈笑的家主也看向这边,魏无羡看了她一眼,偏生对方的演技无懈可击,一时竟让他抓不住把柄,他只能松了手,笑道:“没什么,只是姑娘的唇脂颜色鲜亮,十分惹人喜欢,拿来送红袖佳人真是再好不过。我想问问你哪里买到的,怕姑娘手脚太利落,走得太快,不想一时冲动竟惊扰了姑娘。”


  江澄在对面翻了一个天大的白眼。


  女使掩口笑道:“城南梁家铺子里买的,‘桃之夭夭’,这可是炙手的货色,公子你若去迟几天可就没有了。”


  魏无羡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她一会儿,道了一句“多谢”,那女子翩然离去。


  虽然被人看了热闹,但好在没让温家得逞。魏无羡舒了一口气,低头看向面前的桌案,方才制住那女子的动作过大,衣袖将酒杯打翻了一片,包括那杯珍贵的桃始华,桃花香的酒液浸湿了袖口,他心中可惜,又自嘲地想:这可真真是“暗香盈袖”了。


  再看蓝忘机,却发现对方专心致志地擦拭唇角,一眼都不看他。


  魏无羡正准备叫他去一边,好好商讨一下,头顶却忽然传来一个令人厌恶的声音:“魏公子好生风流,连我家的小小女使也不放过,不过听说你是家仆出身,也是和她门当户对。你若是真喜欢,改天我就将她送到你府上……只是不知是哪处府上,你姓魏,江家人,跟着蓝家赴宴,这换姓的本事,怕是奉先也要自愧不如。”


  魏无羡不用抬眼也知道这个出言即恶心人的家伙是谁,理了理袖口,不咸不淡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哪里会和温公子抢。”


  温晁嗤了一声,不再理他,转向蓝忘机道:“含光君,前两日与蓝家闹了些许不愉快,还请您多多包涵。我知你蓝家禁酒,便不敬酒了,那笨手笨脚的侍女也不知道给你续茶,我给你端来了一杯我亲手泡的金针炎阳,您喝了,这事就翻篇,不然就是蓝家还怪罪我温家。”


  这话都扯上家族了,蓝忘机出于礼貌起身,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中不带什么情绪。魏无羡却急了,一次不成,还要第二次!他也跟着站起来,将自己的茶杯塞给蓝忘机,道:“温公子,我这杯也是金针炎阳,以茶代酒赔罪,你不能不喝吧?不如这杯你自己喝,蓝湛喝我这杯,有来有往。”


  温晁怕蓝忘机真不接自己这杯,连忙道:“魏公子喝过的剩茶给别人,这不是埋汰人吗,我这杯是新泡的,绝对没有……”


  话未说完,他就看到蓝忘机端起魏无羡那杯,喝了一口,余下的话顿时说不出了。


  魏无羡转向他:“温小公子,请?”


  周围的家主都在关注着这边,这杯他不喝也得喝,温晁骑虎难下,黑着脸狠狠瞪过面前的两人,仰头将茶一口喝了,快步离开。两息后,纱帷后传来他怒极摔碎茶杯的声音。


  魏无羡眉心稍舒,心想温氏这下无妖可作了吧,一口气松了没多久,站在他身边的蓝忘机忽然微微一晃,伸手撑住了他的肩膀,用只有他二人才能听见的小声说:“离席。”


  魏无羡这口跌宕起伏的气又重新提了起来,下意识地按照蓝忘机的吩咐做了,向主位五位家主一拱手道:“含光君身体不适,我先带他下去休息,告辞了。”


  扶着蓝忘机走到纱帷后,他连忙问:“蓝湛,你怎么了?那茶怎么了?我喝过了,没问题啊!”


  蓝忘机半个人都靠在他身上,低声道:“有酒。”说完整个人都脱了力,彻底靠在了魏无羡身上。


  魏无羡一愣。


  半晌,他才想到,桌面上被打翻的还有半杯仓庚鸣,但自己袖口却只有桃花香,那半杯酒,居然是翻进了茶杯里!


  思及此处,他好笑地伸手捏了一把蓝忘机的脸:“你啊你,酒量这么差吗,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中了温家的招呢!”


  将蓝忘机扛上马车很费了一番力气,魏无羡婉拒了一路企图帮忙的侍从,独自一人将蓝忘机安顿进了车厢,凑近他的脸闻了闻:“好大的酒味,果然是醉了。”


  车夫隔着帘帷在车厢外问道:“公子,去蓝府吗?”


  魏无羡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帮蓝忘机将蹭开的几枚扣子扣好,却不想醉睡过去的人忽然睁眼,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魏无羡被他捏得“嘶”了一声,道:“刚那是脱身之法?好吧,我就知道,怎么有人喝了半杯酒混的茶就能醉,你这两颗扣子我给你系回去了,不用谢我,哦对了刚才给你倒茶那女子……啊!”手腕上的劲力忽然增大,魏无羡痛呼一声:“蓝湛你干什么!”


  蓝忘机攥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的意思,对车夫道:“劳驾,城南梁家铺子。”


  车夫应了一声“好嘞”,马车便转了方向,魏无羡狐疑道:“去那里干什么?那不是卖胭脂水粉的地方吗?”


  蓝忘机仍拽着他的手腕,却偏开头去,不松手,也不回答问题,看起来有些不开心似的。魏无羡被他这近乎幼稚的行为唬得一愣,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到他眼前:“含光君,这是几?”


  蓝忘机用另一只手握住他这根手指,仍偏着头,不说话。


  魏无羡:“……你醉了。”


  蓝忘机这次转过来认认真真地回答道:“我没有。”


  “这就对了,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魏无羡了然,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含光君,别人都是先醉再睡,你怎么先睡再醉呀。”


  蓝忘机的目光飘飘忽忽,从车顶看到两个人放在一起的手,就是不看魏无羡的脸,魏无羡偏偏凑到他脸前去,存在感极强地占据了他的视线:“做什么不看我?嗯?”


  蓝忘机躲闪不及,似是十分慌张地猛一起身,撞到了车顶,“咚”的一声响,人又重新坐了下来。正巧,车夫在车厢外道:“两位公子,到梁家铺子了!”


  蓝忘机一听,也不顾上撞到的头顶了,拽着魏无羡下了车。魏无羡百忙之中对车夫交代了一句先别离开,就被揪进了梁家铺子。铺子里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打瞌睡,兴许是没见过两名男子结伴来买胭脂,还是两名面容俊美气度不凡的男子结伴来买胭脂,惊得好半天没张口招呼,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蓝忘机左看右看,径直走到他面前,道:“劳驾,一盒桃之夭夭。”


  伙计呆愣着看着他。


  蓝忘机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毫无动作,便从身上摸出一个小钱袋,掏出一块碎银搁到柜台上,重复了一遍:“桃之夭夭。”


  伙计傻掉了。


  蓝忘机以为他嫌不够,又拿出一块搁到柜台上。魏无羡终于反应过来这人在干什么,“嗷”地一声扑向钱袋,伙计却飞快地回神,赶在魏无羡之前将那两块碎银收了,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谢谢这位公子,谢谢这位公子,桃之夭夭是吧,我这就去给您取来!”说完转身跳着去了里屋。


  魏无羡教训不了那伙计,就只能教训蓝忘机:“含光君,我知道云深楼很有钱,可也不是你这个花法吧!你那两块碎银,够买他一百盒了!”


  蓝忘机看着他,轻轻一歪头,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魏无羡被他这一副无辜的表情折腾得没脾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希望蓝忘机明天醒来什么都别记得才好。


  伙计跑回来,将包好的一盒双手奉上:“二位公子,欢迎常来啊!”


  蓝忘机十分满意地接过那盒妆品,拉着他回了车上,魏无羡有气无力道:“含光君,这次我们去哪儿?”


  蓝忘机不假思索道:“去云深楼。”


  车子便转去了云深楼。


 


 


 


 


  蓝忘机拉着魏无羡上了云深楼三层——也就是他在云深楼的住处,魏无羡已经不想回忆一路上蓝家侍从的表情。


  魏无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道:“含光君?你玩好了没有?”


  蓝忘机坐到他对面,将那个妆品盒子放到他面前,道:“送你。”


  “送我的?”魏无羡讶然:“可我又不是女子,你……算了,你不想听的都会假装听不见,算我没说。”


  他拆开那个盒子,“咦”了一声:“温情用的也是这个,刚好,这个赔给她。”


  岂料蓝忘机听了这句,面色一沉,一把夺过那个轻巧的桃花样小盒子,道:“不给了。”


  “送给别人的东西怎么能收回去呢,含光君,你言而无信!犯了家规了!”魏无羡嚷嚷道。


  蓝忘机双手捂住耳朵,表示自己听不见。


  魏无羡觉得喝醉的蓝湛真是太可爱了,忍不住逗他:“好啦,蓝湛,我错了,你理一理我,我真的很想要这个礼物,你就把它给我好不好,求求你了,蓝二哥哥。”


  蓝忘机看着他,迟疑地取下手,将那只小盒子递给他。魏无羡终于拿到了胭脂盒,看蓝忘机这么好说话,内心作恶欲爆棚。他打开那只盒子走到蓝忘机面前,用指尖蘸了一些半凝固的膏体,随意涂抹到自己嘴唇上,笑道:“好看吗?”


  蓝忘机霎时睁大了眼睛,置于膝上的双手握紧,喉咙动了动,说不出一个“好”,也说不出一个“不”。


  魏无羡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左手轻轻抬起蓝忘机的下巴,忍着笑哄道:“蓝二哥哥,我也给你涂一下,就一下,好不好?”


  蓝忘机顺从地抬颌,半阖着眼,长而卷翘的睫毛像是初春蜷曲的新叶。魏无羡原本嬉嬉笑着,准备给他涂个大红唇,但此刻却忽然下不去手,也笑不出了。


  烛光暖黄,灯下观美人,含光君仰着头,闭着眼,乖巧的任他摆弄。


  魏无羡轻柔地用指腹扫过他形状姣好的下唇,抹上一层淡淡的红,那双唇瓣看起来不似平时那么远在天边,此刻触手可及。魏无羡呼吸都乱了分寸,像是受了什么蛊惑,一点一点地凑近那颜色美好的唇,轻轻吻了上去。


  心中藏着的情感,被剥落了坚硬的外壳,一瞬枝繁叶茂,柔软而温热。


  却不想,双唇相接的那一刻,蓝忘机猝然睁开眼睛。对上那双清澈的眸子,魏无羡一慌,正准备躲开,却被蓝忘机扣住腰捉了回来,摁在腿上,两个人结结实实地亲作一处。


  从主动方一瞬成了被动接受的那一个,魏无羡从前没和别人亲过,又做贼心虚,顿时被蓝忘机追击得溃不成军,亲得手软脚软,躲不开也不愿躲开,连口气都喘不完整。好不容易从色欲熏心里挖出一点清明的意识,他猛的偏过头去,躲开这个亲吻,却不敢看蓝忘机的眼睛,磕磕巴巴道:“蓝,蓝湛,你醒了?”


  蓝忘机低低地“嗯”了一声。


  魏无羡不敢问他什么时候醒的,僵在蓝忘机怀里,羞愧得无地自容。


  明知道蓝忘机喝醉了,明知道他对自己百依百顺,却滥用这份信任,做出这种乘人之危的事。魏无羡撑着蓝忘机的肩膀想要站起来,头始终垂着,低声道:“蓝湛,今天的事情我会给你解释,我……”


  “魏婴。”蓝忘机出言打断他的自言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魏无羡顿时停下了所有动作,闭上眼睛,心想:完了,蓝湛肯定会让我以后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却不想蓝忘机下一句话却是:“我心悦你。”


  魏无羡一瞬间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每一个字都听得懂,组合在一起却又不懂是什么意思,原地消化了半天,忽然惊道:“你刚才说什么!”


  蓝忘机耳尖通红,却仍是不避不躲他的视线,依言就要说第二遍:“我心……”


  “好了!不要说了!”魏无羡搂住他的脖子,大笑道:“我的好哥哥,你怎么这么好,我真是喜欢死你了,这一遍让我说!”


  他迎上蓝忘机的目光,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地道:“我心悦你。”


  第二个吻来得顺理成章,魏无羡含住蓝忘机的下唇轻轻吮吸,袖口的桃花香,口中的桃花香,交织在一起,甜得让人甘愿沉溺其中。魏无羡被亲得迷迷糊糊的,脑海里却忽然一片清明。


  “等等,蓝湛。”他小声道:“我好像,知道桃始华的最后那一丝韵味是哪里来的了。”


 


 


 


 


  “所以呢?就这么简单?”温情屈指敲了敲桌子:“蓝翼所创的惊蛰三候,桃始华居然不是简单用桃花酿的,而是混用了胭脂?”


  “蓝翼也是女子,也会用到胭脂水粉,她能想到这个剑走偏锋的路子并不奇怪。”魏无羡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摸出一个胭脂盒子,隔着桌子给她推过去:“上次咬坏你一盒,我陪给你了啊。”


  温情低头看了一眼,再看看不远处翻阅书卷的蓝忘机,心中“呵呵”一笑,没有接,道:“你自己留着吧,我消受不起。”


  魏无羡想了想,忽然压低了声音道:“不过说起这事儿,我可想起来了,我被人砍了一刀那次,你是不是叫了蓝湛来?”


  温情瞥了他一眼,道:“你叫人家名字叫个不停,我也是个好心人,决定实现你这个愿望。”


  魏无羡满脸的一言难尽,半晌,道:“你怎么能这样,我被人砍成那样了都强撑着跑到你那儿,就是为了不让他看见,你到好,让他近距离参观了!”


  “为什么不让他看见?”


  魏无羡哑了火,目光四处乱飘,就是不看她。温情嗤笑一声:“我懂,小男孩摔了跤都不会在喜欢的小丫头面前哭鼻子。”


  魏无羡觉得理是这么个理,但是这个说法怪怪的,可他偏挑不出错来。


  温情走后,他蹭到蓝忘机那边,先讨了一个亲吻,才道:“新的惊蛰三候昨天已经装坛了,明年我还有的喝。桃始华的酿造方法好不容易还原,可别再出意外了,多传些弟子,以防万一。”


  蓝忘机“嗯”了一声。


  魏无羡继续道:“酿造秘籍也可以多抄写几份,放在不同的地方……加密写,不然被偷了怎么办。”


  “嗯。”


  “怎么我说什么你都要嗯一嗯,好敷衍,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我说了什么?”


  “惊蛰三候已装坛,多传弟子,秘籍加密备份。”蓝忘机将书搁到一边,捉住了魏无羡想要揉乱他头发的手。魏无羡顺势坐进他怀里,故作严肃道:“还有一件,你没说。”


  “什么。”


  “北山的桃花全开了,我们去看吧。”


  蓝忘机眼里有柔和的涟漪扩散开,微微一笑,道:“好。”


 


 


 


  他们还可以一起过很多个惊蛰谷雨,春夏秋冬。


 


 


 


  #我为什么满脑子都是魏无羡咬碎了温情的阿玛尼402呜呜呜…………


  #踩死线踩到崩溃,删掉了一段查了很多资料的,惊蛰春宴斗茶,羡吊打温晁冲冠一怒为含光君,有时间再写吧【就是不写的意思,吊打温晁有什么好看的】

守破离(一)

朱火机:

昭昭番外,大概三到四更能写完。

本来以为只是日常,后来发现还有一些故事想写。

推荐同名BGM,十分适合昭昭这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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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钟撞,天鼓鸣,朝会殿聚满人头。

袅袅香烟处,左方坐镇五斗星君,右方簇拥六丁六甲,八仙九曜派了代表,三十六天将更是虎躯凛凛立如青松。挨个认人头费脑又费力,小白露着一双清凌凌的眼,双爪颤巍巍地扒着龙君胸口的衣料悄悄朝外打探。

目之所及黑压压一片,可惜看不了几眼稀奇,小白被龙君强行摁回去,天帝发问,龙君得开口答一答,众仙视线聚集处不能出现一只皮兔,小皮兔会意地跌坐下去,双爪压着两只绒毛耳朵,紧贴龙君胸口听心跳。

时快时慢,龙君说话面不改色,实则心脏咚咚狂跳,仍不擅长聚众讲话。自鼪鼯之径祸乱过后,龙君每日都要来朝会殿坐几炷香,小白偶尔被他揣上朝会殿来当个暖手的毛团子,也零星听他们论了几个月。缺口重补,缺口之外的吸灵怪已经散去,魔族没有过激动静,并未承认当日有压境大军存在,蛟君通过吸灵怪与魔族通信,事情未果,蛟君成为弃子,如今被镇在黑水渊等候最终审判。

大抵是这些,听多了没什么意思。

小白窝在龙君怀里打盹,各种姿势都摆,小腿前臂睡到抽筋,好似过去几个春秋,直到周身寒风侵肌,暖意散了,他一个激灵被冻醒,钻出脑袋一瞧,一阵刺骨寒气袭面。

此处雪窖冰天,风刀霜剑,早离那舒畅温暖的朝会殿万里远。

小白紧紧攥着龙君的衣服,他低头,发现龙君每走一步地面都会发出冰渣碎裂的声音,咔嚓声从漫长的阶梯之上一直延续到深黑尽头。仙官仙童在前方引路,火苗自动升腾在他们周围,石壁上渗着水珠,黑水渊三字已然模糊。小白打了个喷嚏,嘶了好几声气,龙君伸手拍拍他的脑袋,有暖风拂过,他昂首,舔舔龙君的手心。龙君瞥下目光,又把小白往怀里按,他小声说了句你再睡会儿。

此时已行至楼梯最下层,神官燃亮火把,黑水渊的黑水柱前被咒术铁索捆着一人,那人下半身浸在黑水中,乌发垂散,蓬头垢面,脖子以下现出蛟身鳞片,鳞片之间淌着鲜红的血,滴答着垂落黑水池。

他听闻动静瑟缩了下脖子,干裂的嘴唇发出喃喃梦语。仙官清清嗓子,施了个醒神咒,黑水柱前那人猛地睁开眼,他大口喘着气,徐徐抬头。这人左目成了血眼,不能视物,右目逡巡打量,目光透着疏离和恍惚。

仙官念叨:“这黑水渊底睡的都是极恶之鱼,沉渊的罪仙每日都会被它们啃噬仙元,它们每啃一口损失不了多少仙元,但其中痛苦有如万箭穿心,蛟君修为深厚,怕是此番要多受受苦了。”

蛟君翕动下唇,他单眼扫过岸边,眉峰一蜷,他嘶哑着声音问:“他来干什么?”

仙官正色道:“龙君自是天帝所派,前来监督小官行刑。”

蛟君冷笑:“他也配?”

黑水边爬上来几只黑螃蟹,举着钳子正在夹龙君的鞋子,小白眼尖瞧见了,吹了个仙气掀翻那几只螃蟹,谁知他自己一个脑袋朝下掉了出去,龙君接住他,将他抱在掌中。

龙君道:“一切交给仙官。”

仙官搓手,道着好说好说。

蛟君瞳孔骤缩:“沉渊?我会怕被那几只恶鱼?可笑,为什么不干脆点,让我死,让我死啊!”

龙君淡淡道:“死多容易,不过两眼一闭的事,你可得不到这个便宜。”

蛟君扯了扯嘴角,道:“是啊,这才是你,这才是真正的你,龙君,你运气真的很好,你的运气成就了你,却毁了我,是你毁了我。”

小白撩起眸,耳朵半竖。

“什么‘为龙计划’,只不过是那几个卑鄙神官为了对抗魔族,专门找来一堆无形无实的小仙作为牺牲品,说是培养神将,实际上事事需要配合他们,成为他们手中的听话武器。你脱颖而出,成为唯一的金龙真身,可谁想金龙真身威力无穷,那几个神官震不住你,你逃出去后杳无踪迹,他们为了不让计划告终,这才不得不选择第二名的我,他们接着培养我,让我听话,听话了才能加入玄冥军,成为大羿身下的第一号勇士。如果你那时没有回来参加玄冥军统帅的擂台,那些神官断然不会抛弃我,我把他们当做在世父母,他们却看我如同残缺品,想要就要,想丢就丢,实在可恨,实在该死。”

龙君看着他,道:“那几个神官已经羽化,我当时把玄冥军交给你,之后再无过问,这些事该是翻了篇的。是你看得太高,达不到想要的高度,就走偏锋,入魔道,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魔道?”蛟君道,“训练营里死了多少人?有多少人是被我杀的?多少人又是被你杀的?什么超然物外无欲无求,那是因为没有人见过以前的你,可是我见过,我亲眼见过,所以你跟我是一样的,龙君,我就在这黑水渊里看着,千年万年,我相信天道轮回转,好运气不可能一直伴着你。”

龙君目色微沉,似乎蛟君说了些他不太愿提及的灰色禁区,这样的交谈得不到好结果,不如趁早结束。既然是监督,只需一旁瞧着即可,龙君侧身,仙官点点头,这便去开启沉渊机关,齿轮咔哒咔哒地转,黑水柱旋着慢慢下沉,四周山石滑落,冰层裂得更深。龙君重新踏上阶梯,不打算回头,小白想再多看几眼,又被龙君拎着耳朵塞回去。

蛟君应该在挣扎,铁链咣咣作响,禁锢咒法发动,他不可能挣得开,起初他在骂,骂到一半又换了口气,竟变成哀求。

“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龙君!求求你杀了我吧!”

“不要!不要——”

轰隆轰隆,来自黑水渊的声音被甩在身后。

 

小白又跌回龙君胸口,眼下睡意全无,蛟君的话带着回音翻来覆去于他脑中盘旋,他悄悄仰头打量龙君的脸。龙君神情不太好,暗自咬了几回后牙槽,回程路上甚至飞得不够稳妥,小白被撞得晕头转向,他爪子最近挺利,抓龙君衣服的爪力没能控制,里衣刺啦一声,竟被他生生撕破。

小白瞪眼,再眨巴眨巴,龙君胸口的皮肤白花花在他眼前晃,他耳朵一热,伸爪将撕破的布料迅速给龙君遮回去。他抬眼瞧龙君想问题想得出神,竟没意识到小白光天化日在祥云之上扒他的衣服,小白托腮半晌,想了个安慰法子,他悄悄揭开那层布料,在龙君胸前用脑袋蹭蹭,最后用舌头舔了一下中间那颗硬粒。

之后兔腿立刻被人拎住,他倒挂着被龙君抓出去。

小白晃悠着脑袋,蓬莱之海在他眼里颠转过来,龙君一手拎小白的腿,一手瞧了一眼自己那层被小白撕破的里衣,他皱紧眉头,思索片刻,道:“该给你剪指甲了。”

小白蹬着腿儿从龙君手中跳出,落地时砰地一声白烟乍现,幻化人形。小白伸了个懒腰,深呼吸,抬眼见龙君脸上淡定了,只是一手捂胸的景象很是奇异。小白乐了,他推着龙君的后背道:“你把针线找出来,我给你缝缝。”

“你会吗?”

小白挠头:“不就是把针从一个洞戳进去,再从另一个洞戳出去吗?”

蓬莱之海候了几位小仙。此时他们正哼哧哼哧地抬着什么东西,在门口徘徊许久。小白定睛一看,这几个小仙抬的是玄冥神弓,一路憋红了脸才把这重型武器运到目的地。小白哇哦一声,玄冥弓经过一番劫难完好无损,折射熠熠冷光。小仙们看见龙君如同找到救星,为首的小仙擦着汗开口:“龙君,天帝说玄冥弓不可无主,大羿说送出去的弓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思想前后,小仙们只能送来蓬莱之海了。”

龙君道:“可是继任统帅一事我已经回绝天帝了。”

正在摸弓的小白一怔:“回绝?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龙君回答:“就在你睡得四仰八叉说着梦话叫哥哥的时候。”

小仙们听了此话面色一绯,加上龙君衣衫不整,他们脸上愈发高深莫测,修补缺口那日可是众天兵天将都瞧着,龙君亲了小白,那个吻是什么样,隔日传遍洪荒九天,龙君断了,哪里断了,袖断了。龙君在上并无亲族,小白父母早亡,非要说点亲族关系,嫦娥大羿勉强算得上。小白复健那段时日,龙君亲自去了趟广寒宫,不是空手去的,顺便带上了他这些年收集的宝贝。规矩是在凡间学的,换庚帖排八字可免,小礼中礼齐齐备上,就差写几笔红绿书纸。

大羿吓得够呛,以为龙君这架势是来娶他们家女儿,嫦娥了解情况,因为她从司命那里听来的抱怨,司命说龙君这家伙真记仇,就因为之前帮他家小白瞒了点事,现在秋后算帐一点不讲情面,硬让天帝安排重活儿,让他不眠不休写了几百页的命格簿。嫦娥听了觉着有趣,小礼中礼没收,反倒回赠他们一个百年好合情意结,难得龙君觉醒这颗心,随心而活是真,凡尘束缚礼仪规矩不必那么讲究。当下之意是贺了他们两人,大羿虽不甚明白,但嫦娥说好,他这个妻管严也只能跟着比拇指说好好好。

小白现在也有了新任务。

永啼国内的鸟族最近闹脾气直接啃荒了一座山,青冥怀孕后许多庭院之事不能打点,昉庭来蓬莱之海管龙君借小白一用,说是上次打麻将的时候龙君输了欠下的账。

龙君眉头一横:“那是你们三个故意想让我输,一个拿鸡吓我,一个煮暖锅打断我思路,还剩下一个,我又不能赢他,赢了他晚上又不回来睡觉。”

昉庭哈哈大笑,他道:“平日我看他喜欢黏着你,实际上你不在的时候,他独立要强,做事十分能耐,你确实该让他多出去见见世面。”

这事龙君自然允了,为此还送了小白一个新礼物。凡间那杆梨花枪没法接着用,那就用神铁和仙木重新打造,枪杆上刻了个小小的“白”字,旁边一条金龙缠绕翩飞,是龙君亲笔画的。小白喜欢得很,夸张到晚上要抱着梨花枪睡觉,龙君头疼,委屈巴巴说你抱它,谁抱我。

小白发现龙君确实变了许多,或者称不上变,只是小白将他不现于旁人的真实一面给激了出来。这样的龙君很好,生动有趣,比以往有血有肉,靠近的时候是真实,拥抱亲吻也是真实,再不需要借助什么桃花幻梦。

玄冥弓最终被小仙们给抬进院子里,龙君没理会,任他们折腾。小白猜到天帝这是故意为之,龙君不愿重任统帅,但玄冥弓送来了蓬莱之海,那么统帅一职在名义上是成立的。玄冥军留给龙君的记忆实在算不得好,可若无玄冥军存在,龙君更不可能遇见小白。事事环环相扣皆有两面,关掉一扇门,还有一扇窗可寻。

小白在院子里烧水架锅,这煮暖锅的技能也是同青冥学的,这锅只要一架上,不出半炷香,龙君铁定乖乖坐在桌前举着筷子等锅开,屡试不爽。龙君喜欢吃辣,辣到脸颊红扑扑,眼睛却愈发炯炯有神。小白说现在不是龙养兔,而是兔养龙,龙养兔的时候兔只能吃糖水胡萝卜,兔养龙的时候龙能吃魔鬼椒佐料的香辣暖锅,这么看来,小白亏大发了。

今日龙君吃得相对沉默。小白说什么他都“嗯”一声,不说话也无所谓,总有能做的事。饭后适合运动,两人一贴上唇宛如神思汇通,对方心里藏匿什么都能觅出苗头。小白捧着龙君的脸认真吻他,舌尖灵活地启开唇缝,却不想力气活儿还是被龙君揽了去,今日龙君亲得有些用力,他们抱紧对方紧密热吻,小白拍拍他后背,嘴里零碎地说这我懂,我都懂。

龙君压着他按在身下,眼中墨色囤积。小白捏捏龙君的脸,说:“给爷笑一个。”

龙君就着那个被小白捏住的动作动了动嘴皮,他道:“其实蛟君所说并不是全错,以前的我……”

说到这龙君顿了顿,他俯身轻轻抱住小白:“以前的我确实算不得什么好人,如果不是因为那场擂台赢了,我可能如今仍在四处漂泊,搞不好还会入了魔道。”

小白揉着龙君的后颈,轻柔地一点点捏,他道:“我现在知道你是什么样不就好了?你看,你把我养得这么好,你若心术不正,那大魔头养出来的也只能是个小魔头,我这么玉树临风,能是小魔头吗?”

龙君抬身审视小白:“你不是小魔头,但也是个小骗子。”

“我的天你还要跟我念多少次,行吧,下半辈子都赔给你成不成?”

龙君抿唇笑了:“哦,那可以考虑一下。”

“还要考虑?你给我立刻躺平任蹂躏!”

龙君低头猛地吻住他。

小白呜一声,迷迷糊糊想,到底谁蹂躏谁?


这日半夜小白一个翻身,没摸着人,揉揉眼睛,发现身边空的。他左右看了几眼,龙君不在屋内,小白揉着腰起身,披了件外套下床。龙君确实在院内待着,大半夜不睡觉不知在搞什么,小白想叫他一句,话到了喉咙口却生生咽下,他没吭声。

他看见龙君站在玄冥弓旁,正在用右手去抬。使了许多力,肌肉耸动几下,可玄冥弓纹丝不动,龙君竟无法将其拿起。

小白大脑嗡地一声沉下。

他呆怔地立于门前,悄悄看着龙君一次又一次发力,一次又一次失败。

龙君后颈都是汗。

离那场边境之变已过去许久,连小白的伤都好了,能比以往蹦得更高,龙君本领滔天自然好得更快,小白从未有过担心,眼下看来事情不简单。

龙君伤得很重,重到一个什么程度,竟连玄冥弓都拿不起来。怪不得他迟迟不肯接下统帅一职,不是他对过往心存芥蒂,而是一个拿不起玄冥弓的神,根本不具备成为统帅的资格。

龙君一字不提,他竟一字不提。

小白的鼻子酸了酸。

他扯扯身上的外衣,蓬莱之海竟也能吹来这样凛冽的风。

他静静地看,终究没有上前。


tbc

他们的少年时代.21.

荼白:

21.

不上班就很幸福。

赵云澜窝在被子里打游戏,蛇皮走位666,把把MVP毫无压力。上线的时候他还特地翻了翻列表里黑盾组有没有在线的,寻思着截图保存,嘲笑韩沉那个死人脸领导无方。

结果翻了一圈只有特调处祝红和林静,并且还开局五分钟了。

并且还没叫他。

气的赵云澜坐起来扯了一大块炸鸡塞进嘴里泄愤。


他手上都是油,唰唰扯了两张纸巾出来又开新开一把。打的好好的突然来电话,赵云澜最怕来电话,本来想直接按掉,可定睛一看居然是沈巍沈教授的电话,他不敢怠慢,满脸热乎微笑的接起来说喂?

沈巍嗯一声,问你吃药没有?

赵云澜:“…什么药?”


沈巍那边扶着额角,叹气道赵云澜。

尾音拉的长。

吓得赵云澜一个激灵,赶紧坐起来说我马上吃马上吃。过了一会翻白眼说就为了这事?

沈巍好笑,我要是不打给你,你一定不记得。

赵云澜想说你放屁,但他有贼心没贼胆,话到嘴边就成了柔柔弱弱一句“又不是小孩。”

沈巍在电话里哧哧的笑一声,听起来很愉快。“我下午去超市,有什么要帮你带回来的?”

赵云澜吊儿郎当往沙发里一靠,眯着眼睛说还真没有。

“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就打给我。”


好像多年老友关怀问候。



挂了电话游戏界面重新跳出来,赵云澜毫无疑问的死了。他拇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戳在屏幕上,心里乱成一团麻。不知道沈巍究竟是什么意思,若说看在旧日情分上多照顾他一点倒像是沈巍的处事风格,他向来温柔和善到几近优柔寡断,赵云澜一直知道的。连学校里女孩子表白他都不会拒绝。沈巍读书的时候人气高,表白墙上隔三差五能见他名字,一张张都是偷拍,端着饭盒排队的沈巍,打球的沈巍,谈笑的沈巍,果然美人在骨不在皮,抓拍都精致的令人发指。难怪底下成打的姑娘往上撞,争先恐后的问这是哪个小哥哥好靓。

知事的学姐评论这就是你们的校草哥哥沈巍,不过都别瞎寻思了,明年人对象就考进来了。

底下一片鬼哭狼嚎。


现在想想赵云澜仍觉得自己当年无限风光,沈巍那么十项全能一个人竟然也陪着他胡闹了四年,不知道自己哪点好他一头扎进去就出不来,眼睛里除了赵云澜谁也看不见。

唉。


挂了电话沈巍就伏在桌上翻教案,预备下明天的ppt。冷不丁突然有人敲门,沈巍一抬头就瞧见祝红站在门口笑的柔媚,短发红唇烈焰美人,好辣。惹的来往学生频频驻足回头,议论说沈教授单身传言要破了,他女朋友是Little Pepper.

“有空么,跟你谈谈。”

“为赵云澜?”

祝红只是笑,不说话。



薄暮时分沈巍才回家,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灭,他一脚踩上自己的影子。

路过赵云澜门口时好似双腿灌了铅,再也走不动,心跳一声高过一声,沈巍禁不住抬手搭上了黄铜门把,指尖摩挲着金属锁孔。

若他还有合适的借口敲门。

就在沈巍犹豫的时候门突然被掀开一道缝隙,赵云澜探出个毛绒绒的脑袋,手里还提溜着一袋外卖盒。不过沈巍在门外的事,他并不知情。就这么使劲一推,咣当给沈巍脑门上盖了个章,撞的他眼冒金星捂着额头嘶嘶的吸冷气。

“…”沈巍疼的说不出话,弓起身子撑着膝盖,指尖发白。

赵云澜卧槽了一声,蹲下抓他手腕说没事吧,我看看我看看。沈巍摆手,吊着气声说没事。

“你让我看看。”赵云澜不由分说,两只手掰起沈巍的下巴。大概真的撞狠了,沈巍眼睛里浮起来一层薄薄的泪光,两只手按在赵云澜手腕上说我真没事。

“…先进来。”

赵云澜黑着脸后退了一步,给沈教授挪个地方。


“你没事你站我家门口干什么?啊?你偷窥我啊?”赵云澜叉着腰凶神恶煞。

“我没有。”沈巍还捂着额头委屈,薄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云澜没话说,拖着伤腿坐在了沈巍身边。


总要有人先打破僵局。沈巍开场白找的很不明智,他说你吃饭没有?赵云澜在心里感叹真他妈不愧是钢铁直男,我服。过了一会又想也是,沈巍长这么大就没跟女的接触过,头一遭谈恋爱还让自己糟蹋了,一种猪拱白菜的罪恶感油然而生,好声好气的说还没有,过一会儿订外卖。

外卖不干净,你少吃一点。

赵云澜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说不干净总比饿死强。

沈巍戳他腰,“我不是那个意思,别怄气。”



赵云澜不做饭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他真的不会。小时候爹妈惯着长大了沈巍惯着,点个煤气都能把头发烧着,他不把厨房炸了就算优秀,谁敢指望赵云澜做饭。再说了特调处有食堂,又不用他自己做,炊具都是九成新。统共也就用过那么两次,一回是祝红给他烧鱼汤,一回是赵妈妈给他炒土豆丝。沈巍做饭有一手,以前他俩挤出租屋沈巍也是嫌弃外卖不干净,赵云澜又天天嚷嚷着食堂难吃,沈巍索性天天给他烧菜。赵云澜喜欢看他做饭,沈巍不食人间烟火的时候赵云澜看多了,难免觉得满头大汗举锅铲的沈巍更新鲜。尤其是旧抽烟机不好使,呼哧呼哧像老烟鬼的肺,厨房里云雾缭绕熏的赵云澜直咳嗽。沈巍就推他说赶紧出去吧,别呛的一身油盐味。赵云澜说我不,你这样特像仙女儿下凡你知道吗。

沈巍笑着推他脑门说胡诌八扯。

赵云澜的嘴就是给他养刁的,有那么一段时间谁做饭他都吃不上,挑三拣四嫌这个太咸那个太辣,总不合胃口。比不上沈巍,多一分过火少一分寡淡,拿捏的恰到好处,赵云澜一吃就知道。

都不是他,都不如他。

这会赵云澜又趴在餐桌上看沈巍做饭。以前也这样,每次沈巍做饭赵云澜都托着腮在旁边看,哪天沈巍没让他看见,他膈应的饭都吃不下去。有时候他在屋里打游戏,听见沈巍窸窸窣窣的从塑料袋里拿菜洗,就一溜烟跑出来站在厨房门口说你要做饭啦。开始沈巍觉得有点诡异,后来也慢慢习惯了。赵云澜千奇百怪的小癖好特别多,这点只是冰山一角。

十条里有八条,都是沈巍惯出来的。

托沈教授的福,赵云澜好歹吃了顿正经饭。赵云澜家里就剩了那么点方便面,看的沈巍脑仁疼。菜都是他下班提溜回来的。赵云澜看着沈巍忙东忙西,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嗟叹。他比读大学那会儿结实不少,肩膀看起来更宽阔,颠勺的时候手臂肌肉鼓起来,线条紧实又匀称。

“就这两个菜了,凑合吃一点。”沈巍煮了米饭,打开电饭煲冷了一会才盛出来招呼赵云澜吃饭。赵云澜懒懒的应一声,低头扒饭。他吃饭挑食,西红柿炒蛋只吃蛋,青椒炒肉只吃肉。沈巍早就习惯了,并不介意赵云澜挑挑拣拣的,安静的咬着嘴里的青椒。

一顿饭吃的淡然无味,赵云澜没再叽叽喳喳的聒噪他,沈巍自然也说不出什么,端着盘子进厨房帮赵云澜把碗洗掉。海绵被他打出一层细腻的白色泡沫,水龙头开了又关。沈巍不戴眼镜,侧脸锋利的像一张弓。

赵云澜看着看着,突然瞥到他脖颈上一根银白色的链子,若隐若现。这会儿他只穿衬衫和马甲,所以会看的更仔细些。

沈巍只觉得脖颈上一凉,赵云澜指尖伸进来挑出那根项链。沈巍心里惊慌,顾不得满手泡沫猛地握住赵云澜手腕。

太迟了。


那枚戒指沿着项链滑下来,带着沈巍的体温,晃晃悠悠撞进赵云澜眼底。


他最后一点秘密也被公之于众,摊平在赵云澜眼前。



——TBC.


小姐姐们催更成功🤘有什么想说的尽管私信我👈





【朱白】请问你尿过床吗

老野:

     *沙雕段子,慎入慎入慎入


     *极度沙雕,极度ooc


     *要怪就怪 @维庸 这个女人跟我讨论尿床的故事


=


01


爸爸去哪儿剧组的摄像师敲响朱一龙家门的时候,刚到早上5:00。


所以他看着单手抱了个包的严严实实的团子,自己也穿了打底毛衣羽绒服全副武装的朱一龙,另一只手还拖了个超大号的行李箱的时候,差点把肩膀上的摄像机摔下去。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


这么勤劳自觉的爸爸。


02


朱一龙微微一笑,抢先一步把行李箱放到了门外,成功堵住了摄像师刚抬起来还没能伸进房门的那只茫然无措的脚。


摄像师:……


不想让我进去就直说嘛!摄像师腹诽,心说肯定怕打扰他们家白那个谁睡觉。


03


白那个谁很委屈。


因为他现在就在朱一龙怀里。


对,那个包的跟个团子似的就是他,白宇。


业界人称,白那个谁。


至于为什么叫白那个谁,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早上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小了。


04


但他不是最惊慌的那个。


05


因为朱一龙要去参加爸爸去哪儿,早上起床刚想去隔壁房间喊自家闺女起床,结果发现——


哎呀,闺女怎么跑他跟白宇的床上来了?


哎不对,闺女怎么长胡子——


靠,这不是白宇吗!


06


朱一龙:我是朱一龙,我现在很慌,二十分钟以后爸爸去哪儿剧组就要来敲响我家大门,然而此时此刻我闺女变成了我儿子,不是,是我爱人变成了小孩儿,我该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07


然而朱一龙永远是那个内心慌得一批表面仍然不动如山的狠人。


于是他五分钟之内剃掉了白宇的玫瑰花刺,又花了五分钟给白宇穿好了衣服——他们女儿的,然后拎着装满了他们女儿用品的行李箱,准时拉开了自家大门。


08


白宇:我现在也慌得一批。


不为别的,因为我要穿女装出镜了。


09


爸爸去哪儿剧组这次依旧选了个偏僻的山村,不过依山傍水的,还算秀色可餐。


选房子还是那套老规矩,朱一龙虽然看起来算是清瘦,也不爱出风头,然而举铁80kg也不是说着玩玩的,虽说没能拿到最好的房间,不过也算是干净整洁。


最重要的是,最安静。


10


房间都安着摄像头,想什么呢!


11


几个爸爸凑在一起的时候,话题只要扯到孩子身上,有儿子的难免要吹几个牛,有女儿的少不了一顿少女心泛滥。


唯独朱一龙,心里复杂的一批。


他是有个女儿。


但带来的却是个儿子。


这个话题,朱一龙依旧插不进嘴。


12


好在之前他跟白宇对女儿保护的还算周全,只有几个关系还不错的业界人士知道他俩有个女儿,不过粉丝媒体却不清楚。


这次带了白宇出来,也就只有个别嘉宾惊讶了一下,好在也没深究。


比起这个,他们更好奇的是,朱一龙你家小孩究竟是男是女啊?


13


朱一龙看着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头埋进蓬蓬裙的里面的白宇,心里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


朱一龙:我觉得这个问题我们不能深入的去解析……


14


后来朱一龙就在白宇奶声奶气的责备声里,去了隔壁几个爸爸家里,借了几套小男孩的衣服。


转天热搜:朱一龙白宇把儿子当女儿养,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15


朱一龙觉得很心累。


终于忙完了一天的任务,朱一龙觉得自己身心俱疲,他甚至很久没有这种,慌乱紧张各种紧绷的情绪都杂糅在一起的感觉了。


可等他看着同样累的不住点头,还强撑着等他的白宇的时候,他又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毕竟身体变成了孩子,精力也一样熬不住,朱一龙轻手轻脚给白宇擦了脸,换好睡衣抱进被窝里的时候,白宇已经睡沉了。


朱一龙看了心底都柔软,忍不住亲了亲白宇的额头。


他们家小白,真的无论什么时候都可爱。


16


个屁。


17


朱一龙做梦梦到哪吒闹海,自己真的是条龙,在水里翻来覆去,即将被淹死的时候,他的大脑逻辑终于上了线。


我是条龙,怎么会被淹死?


这就像是脱了线的毛衣,一旦发现一个不对劲,剩下的所有就都能解释了。


原来是做梦啊。


朱一龙安心了,刚准备再次陷入深度睡眠的时候。


18


怎么真的有水???


19


朱一龙看着以白宇的屁股为圆心的不规则地图,再次陷入了沉思。


20


朱一龙:我是朱一龙,我爱人变成了小孩跟我一起参加爸爸去哪儿,但是他半夜尿床了,我是应该开灯迅速整理残局还是应该关着灯偷摸行事来保全我爱人的面子,在线等,挺急的。








或许tbc

【朱白】大背心儿与儿化音儿 (END)

四面储鸽:

*弃权声明:是cp向,与现实没有任何关系,写的都是假的,勿上升真人,朱&白属于两位先生个人,ooc属于我


*今天你给镇魂投票了吗?→投票地址点我点我


*突如其来的短打,大家最近投票辛苦了,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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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背心儿与儿化音儿


 


朱先生认为:国家应该禁止白先生穿大背心儿。


 


话说起来,朱先生本来是个武汉人的,不过在北京呆的久了,说话的时候都不自觉地开始带上来儿化音儿,最开始是有镇魂女孩不知道从哪扒出来他饰演鬼面时说的那句“我特地做的这一身儿,传出来给你看看”,性子里就活泼开朗得不行的女孩们揪着个“身儿”的发音哈哈哈地笑着转了好几百条。


 


最后调侃着一锤定音:没想到面面还是个北京人啊,哦不对,不是面面,是面儿面儿,大面儿。


 


朱一龙哭笑不得,他自己是不怎么刷这些的,可白宇闲暇时间热爱拿小号在网上冲浪,举着手机给看看完“大面儿是个北京人儿”之后笑了好半天,最后在睡觉的时候往他怀里一拱,毛手毛脚地在他身上胡乱地摸来摸去,贼兮兮地说:“龙哥儿~”


 


“幼稚。”朱一龙翻了个白眼,试图把他从怀里扒拉出去。


 


白宇笑得露出八颗小白牙,手脚并用挂在朱先生身上,到最后也没被朱先生推开,反而缠得更紧了些,他又喊了一声龙哥儿,然后喊了声哥哥,喊完发现不对,硬生生补了个“儿”的音上去,就像突然打了个小饱嗝,或者野鸡脖子被捏了之后才会发出的声音。


 


朱一龙没憋住,还是被他逗笑了,腼腆地跟着他笑了出来,他回手在氤氲到朦胧成一片的黑暗里弯了手想回搂住白宇的后背,不过也不知道怎么着,就顺着白先生宽松的大背心——居然硬生生地就从宽松到类似于没有的袖口里摸了进去,直接把手心糊在了背心以里,白先生的光溜溜的后背上。


 


白宇在黑暗之中嫩脸一红,把朱先生的手往外扒拉:“龙哥儿,你咋回事儿?”


 


还不忘带着个儿化音。


 


朱一龙的表情介于羞涩和嫌弃之间,不过幸好是在一片黑暗里,白宇看不到,不然一准又要被嘲笑这个表情怎么就那么好笑。


 


他一边想着怎么他就这么登徒子地把手伸进他男友的背心里了呢,一边又想白宇怎么还没忘记儿化音这回事,他要是再不忘,这可能就要变成一个跟毛猴儿一样历久弥新的梗。


 


毛猴儿——朱一龙想——这怎么也带这个儿化音。


 


“不是我想摸的。”朱一龙解释。


 


白宇打断他:“是你的手先动的手?”


 


朱一龙把他搂回怀里:“不是,是你背心太宽松了,我没注意,就把手伸进去了。”


 


虽然毫无说服力,但这是事实,白宇睡觉不爱穿睡衣,美其名曰是要四肢和床褥被子亲密接触,所以不论春夏秋冬,全都是上穿大背心,下穿大裤衩,接地气的很。


 


幸好他在北京,夏天是热的,冬天有足足的暖气,也是热的,甚至他和朱一龙在北京的这处房子还是地采暖,所以要不是有朱一龙拦着他,这位老哥恨不得连脱鞋都不穿了,直接光脚踩地。


 


也幸好这位大兄弟平时就很接地气,夏天出门的时候都是大背心加大裤衩,他俩当年在快本后台的时候白宇就是一身宽松的大背心与大裤衩,带着潮流的范儿,配上他的渔夫帽和黑墨镜也显得挺拔帅气得很。


 


 


大背心和大裤衩很宽松,这本来没什么,可是自从朱一龙那天晚上无意间从宽松的袖口不小心摸进去了,一切的意味就似乎都变了很多。


 


朱先生有时候情不自禁地就会盯着他宽松的袖口看,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越看越觉得这大背心还不如不穿,毕竟这实在是太宽松了,白宇稍微抬个胳膊弯个身子,只要是别人有心,就能从宽松的袖口里把人的身子看个大半,甚至连细瘦而线条优美的腰线都能一览无余。


 


朱先生这个时候就觉得很无奈,他觉得:国家应该禁止白先生穿大背心。


 


“是大背心儿,心儿”白先生强调道。


 


朱一龙无奈扶额:“好,大背心儿,老白你能不能穿个打底。”


 


白宇露出一个五官皱巴在一起的嫌弃表情:“哈?”


 


朱一龙重复道:“我说你在背心里边穿件打底。”


 


白宇哭笑不得:“哥哥你怎么想的,穿背心儿不就是为了凉快儿么,要是我里边再裹个打底,那穿大背心的意义还在哪?”


 


朱一龙的脸色有点发黑:“可是你穿那个大背心……大背心儿,都给人看光了。”


 


白宇:“……??”


 


白宇花了很久来明白朱一龙的脑回路,未果。


 


这会他俩正坐在沙发上,挨挨挤挤地靠坐在一起,白宇自然是穿着大背心和大裤衩的,脚上是一双印着滑稽笑脸的黄色包脚拖鞋,朱一龙就中规中矩许多,正经睡衣,正经毛绒拖鞋,非常有白宇说的老干部风范。


 


白宇懵逼,上上下下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自己,怎么看都是当代直男的正常审美,直男的一批,虽然他已经不是直男了。


 


白宇挠头:“不是,怎么就看光了呢?”


 


朱一龙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坐在他旁边还是没忍住。这回是白天,家里虽然拉着窗帘,可灯是开着的,做什么动作都能被两个人一览无余的看见。


 


朱一龙伸了圆手,顺着白宇的大背心袖口,甚至连受到一点阻碍都没有,就把手插了进去。


 


一脸懵逼就被男友袭了胸的白宇:“……好,龙哥你牛逼。”


 


 


朱一龙有点不好意思地红着耳尖把手从人家衣服里掏了出来,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白宇又哭笑不得了:“可是龙哥儿,又不是大家都对我有这意思……不然人别人还怎么穿大背心儿上街啊?”


 


这位兄弟大概是忘了他家喊着北北妈妈爱你的女粉和喊着小白老子要拉你健身的男粉有多疯狂。


 


朱一龙没说话,眨着一双卡姿兰大眼睛看他,白宇知道这是他不答应朱一龙就要不乐意了的意思。


 


他转了转眼珠,突然意识到什么,贼笑着半趴到了朱一龙的大腿上:“诶哟我去,我龙哥儿,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咳。”朱一龙低头看他。


 


大男孩笑得像只小狐狸:“是吗哥哥?”


 


朱一龙抿了下嘴,坦坦荡荡地看着他承认:“是啊。”


 


他倒是没有沈巍那么黑暗的占有欲,想把看过赵云澜的人的眼珠子都挖下来,可他多少有不少大男子主义,总归不乐意男朋友被那么多人觊觎。


 


白宇乐颠颠地笑开,他几乎是愈发觉得他这位只大了他两岁的男朋友可爱又好看帅气得不得了,他拍了拍朱一龙的肩笑得开朗:“行啊哥哥,那以后不在家的时候我就不这么穿了,我穿打底行吧?”


 


“我觉得好。”朱一龙也轻轻弯了嘴角。


 


大背心儿这个带儿化音的词在白宇的心尖上转了一圈,让他莫名觉得心痒痒,他在这个时候勾了勾朱一龙的手心儿,突然又道:“那龙哥儿,作为交换,你再带着儿化音叫我一回呗?”


 


他叫他名字的方式其实不算多,小白老白白宇,偶尔会出现一两次亲爱的,他让朱一龙带儿化音叫他也全为了逗他哥玩,毕竟小白儿叫出来真是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搞笑的傻气。


 


朱一龙看了他半晌,最后默默地笑了,他学着白宇姐姐叫他的那样轻轻就弯了嘴角,亲昵的称呼从他嘴里流动着温吞地滑出来:“小白菜心儿?”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