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西天万里遥

【谭赵】透明人间 10

美人赠我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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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娜塔莉亚


 


谭宗明最终还是把老爷子送去检查了。


老人家大都不喜欢医生,不管怎样他们总能挑出你的毛病来,强迫你做完这个检查再做那个透视,然后举着那些报告单和片子看个五秒钟,就打发人去交款住院。


老爷子被谭宗明半哄半骗着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在医生办公室里大发雷霆,闹着要回去。


谭宗明安抚他:“爷爷,这些检查都是我做的,你陪我来看病的,你忘了?”


老爷子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愣了片刻,问谈姐:“是吗?是宗明生病了?”


谈姐见他这样心里也难受,好不容易挤出个笑来,点头:“没错老爷子,咱们都是陪着谭先生来的,看病的是他,不是你,咱们就耐心等着,啊。”


神经内科的大夫仔细看了各项检查结果,面色凝重,对谭宗明直说情况:“谭总,老爷子的状况不是非常理想。我可能得再问他几个问题。”


“好,请您开始吧。”谭宗明捏了捏老爷子的手。


大夫微笑着问老爷子问题,像是幼儿园老师在哄最调皮的孩子。


“老爷子,今年是哪一年啊?”


“你不会看日历啊。”


“我手边没有日历,所以想请问您啊。”


“今年就是今年,去年就是去年。”


“那您现在住在哪里啊?”


“那个地方不是我的……是别人的。”


大夫停下来看了一眼谭宗明,谭宗明点了点头,示意这点没错。


“老爷子,您知道咱们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废话,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


 


谈姐先带着老爷子下楼,大夫对谭宗明说:“老爷子得的是阿尔兹海默,目前应该还是第一阶段,他在大部分情况下能控制自己的行为,但在记忆和认知方面已经出现了偏差。老人家岁数大,这个病的进展可能会很快,谭总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出现失语、失认和严重记忆力丧失都是可能的。”


“有办法延缓这个过程吗?”谭宗明的神色尚算平静。


疾病就像这个季节的冷雨一样令人厌恶,它迟早会来,你可以每天盯着天气预报,随身带着雨伞,但它真的来的时候,却依旧让人措手不及


“我可以给老爷子开一些控制伴发精神病和益智类的药物。”大夫交叠着双手,语气很遗憾,“但是老实说,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


“我明白了。”谭宗明谢过医生,拿着就诊卡离开了办公室。


 


谈姐悄悄问谭宗明:“先生,老爷子怎么样?”


谭宗明没有多说什么,谈姐也是经常在医院里伺候的人,心知肚明这是什么病了,只好搓手慨叹:“唉,怎么会是这个病啊。”


谭宗明把就诊卡给谈姐,让她去缴费领药:“以后要麻烦谈姐你多留心了。”


老爷子坐在轮椅上,眼不错珠地盯着地上的一片落叶。谭宗明把那片叶子捡起来举到老爷子面前,笑着问:“您看,像不像一架小飞机?”


老爷子的眼神慢慢从地上转到那片落叶上,他从谭宗明手里把叶子接过去,隔了好一会儿,终于笑起来:“难看,不是这个颜色的。”


 


谭宗明永远也不会让其他人知道老爷子得了老年痴呆,就连老爷子他也打算瞒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老爷子应该不可能意识到自己的病情,谭宗明想到这点,忽然有些难过得透不过气来。这个决定并非出于自私或是羞耻感,而是他太了解老爷子了。对于老爷子来说,得老年痴呆这件事本身,远比真的像个傻子一样坐在家里等死更诛心。


老爷子骄傲了一辈子,谭宗明不能让老爷子到要死的时候受这份活罪,他情愿老爷子什么都不知道,安心回到过去的好日子里多待一会儿。


 


数不清今年十二月下了多少场雨。这是个雨水丰沛的冬天,天气预报上总是日复一日说着“今日局部地区有时有小雨”。隔着窗户张望,等着什么时候这雨落下来。出门才知道原来已经下了,绵绵的黏在人身上,伞面上连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谭宗明坐在靠窗的位置,赵启平一眼就看见了。他走到落地窗前敲了敲玻璃,谭宗明有点小小的惊讶。赵启平脸上的伤彻底好了,笑得很有几分快活的样子,他朝谭宗明做了个“我要过去了”的手势,收了伞,走去推开挂着风铃的门把。咖啡厅里的暖色调在雨天里有着特别的吸引力,赵启平竖着耳朵听了听,店里正在放Beyond的《冷雨夜》。


“我还以为谭总你不会来这种咖啡厅。”赵启平在谭宗明对面坐下,点了杯黑咖啡,发现谭宗明面前只放了一杯水而已。


“不来这里那我该去哪儿?”谭宗明笑了,目光落在窗外,“这条路再走过去,就是我的中学。上次跟你说的打架那件事,就是在这边。”


“谭总,你老这么说我对你们有钱人的想象可就破灭了。”赵启平说,“我总不能跟别人说,我有个特有钱的朋友,他上初中的时候脑袋被个雕塑给开了瓢。”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谭宗明听到“朋友”两字,微笑了一下。“在小赵医生的想象里,我难道是每天西装革履去公司开会的形象吗?”


“差不多吧。我没去公司上过班,大概就是‘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卷大葱’那种瞎想。”赵启平往新端上来的咖啡里加了个奶球,搅拌以后把勺子搁在杯沿上,正襟危坐,“那么下面,请允许我采访一下谭总。”


“求之不得。”谭宗明欣然应允。


 


“请问你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


“爱好的话……可能就是喜欢车吧。”


“为什么喜欢车?喜欢什么牌子的车?”


“感觉开车的时候能把所有烦恼甩在身后,有暂时脱离这个世界的感觉。喜欢的牌子就是烂大街的那几个,没什么好说的。”


“会做饭吗?做的好吃吗?”


“会。味道的话应该还算不错,老爷子挺喜欢的。不过后来忙起来了,不太自己动手。”


“上学的时候成绩怎么样,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上学的时候比较淘气,但是成绩一直可以,高三开窍了,就稍微用功了点。大学是竞赛保送的,学的是数学,在美国读了个硕士,博士转成了金融。”


“后来为什么回国了呢?”


“我在华尔街工作了几年,不想替人家打工受气,就回来建设社会主义了。”


 


“好了,本次采访圆满结束。”赵启平做完总结性发言之后啜了口咖啡,温度正适合入口。


“是不是该换我采访小赵医生了。”谭宗明说。


赵启平笑了一声:“我没有什么好采访的啊,我爸妈都是大学老师,从小一路循规蹈矩读上来,毕业就进了六院没挪过窝。”


“你喜欢听音乐会,对吗?”谭宗明又问。上次他们就是在那场莫名其妙的音乐会上遇见的。


“小时候学过几年小提琴,那时候还能靠等级证书中考加分。对古典音乐算是有兴趣吧,一个业余爱好者而已。”赵启平说,“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要是感觉到无所事事的苦闷,通常就会把自己想象成什么绘画、音乐和文学的爱好者。”


“小赵医生,你这可是一棍子打翻一船人。”谭宗明笑。


“打翻的那船人里头也有我自己呀,所以这算是自省。”赵启平常总被身边人说爱掉书袋,他倒自觉是接地气的,毕竟家里还有位高兴起来每句话都要引经据典的老赵同志作对比。


 


谭宗明很欣赏赵启平这种自嘲的精神。


他一直觉得小赵医生身上有一股子昂扬向上的劲头,那并非是不知人世困苦的一腔热血,而是明白了自己该怎么活,也体谅别人是怎么活的一种坚定。说是悲悯好像有点拔得太高,但小赵医生确实是在认真做该做之事。以天道观之,人不过是世间蝼蚁,唯有信之行之,才能在无常面前坦然自若,争取少蹉跎点岁月,免得在这一世光阴里光学了身推诿抱怨的本领。


若是单说这一项,谭宗明自觉做得也不差。只是小赵医生还年轻,还保留了几分他已经无缘的少年感。他对这世界还怀着些许无甚必要的热情和好奇心,随时准备敞开胸怀接纳新的惊奇,不会因纷乱的人言而随意放弃,更没有让成见将他束缚成令人讨厌的成年人。


这是种迷人的品格,也是谭宗明最羡慕赵启平的地方。


 


“老爷子最近怎么样?”赵启平觉得还是必须问出这个问题。


“暂时还好,没有太过恶化,就是有些反复。”谭宗明没有打算瞒住眼光敏锐的赵启平,何况小赵医生早就发现了端倪,瞒也无用。


仿佛确诊之后便能不管不顾地病下去,老爷子从医院回来病情便显著了起来。好的时候像个乖孩子,脾气都变温和了许多,就是常记不清今夕何夕;坏的时候比最顽劣的孩子还糟糕,无缘无故冲人发脾气,老提些莫名其妙的要求,谈姐哄都哄不住。


赵启平的专业并非神经内科,提不出更多有建设性的意见。这些年来赵启平渐渐习惯了这种无力感,所能做的也就是让谭宗明知道挂念老爷子的并不是他一人而已。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雨下大了。雨丝冷不丁扎在人身上,刺骨的冷。老房子离这条街不远,谭宗明一路走过来的时候并未下雨,所以没有带伞。咖啡馆的侍应生十分贴心地借出一把雨伞,赵启平说:“不必了,我有伞。”


赵启平的伞是纯黑的,伞面厚圆,伞骨坚硬,连伞柄都是实木造的,握在手中极有分量,撑开了以后荫蔽他和谭宗明两人绰绰有余。


“你看像不像魔礼红的伞?”


赵启平握着伞柄转了一圈,雨丝从伞面边缘斜切出去,汇入那渺渺茫茫的雨幕中去了。


像这样不谈正事只是单纯出来喝杯咖啡,对谭宗明和他来说都是头一次。好在感觉不差,相处起来好像真是多年的朋友似的,完全不必为了免于尴尬而说些场面话。


谭宗明笑着自赵启平手中接过伞柄,向他细说这条路上隐于市井之中的种种掌故。街道两边的屋檐下三三两两站着避雨的人,路上有很多下了晚自习的学生抱着书包嘻嘻哈哈在雨中狂奔。


判断一个人是不是还年轻,看他在雨中的姿态就知道了。


 


路灯光在雨中晕成一团团蒲公英。普希金像矗立在街角,和过去几十年间并无不同,这对它来说不过是另一个平凡的雨夜罢了。


“你当时就是磕到这里了?”赵启平伸手指了指雕像下半截四四方方的底座,“那可真够疼的。”


“是啊,要不说格外记忆犹新呢。”谭宗明说,“后来上高中,老师让学普希金的诗,我脑子就疼得不行。”


赵启平笑起来:“是那首《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是,是《致娜塔莉亚》。”谭宗明望着静立在雨中的诗人,在脑中搜索着从前令他头疼的诗句。


赵启平先他一步背出来:“请看一看那高耸的院墙/那里面笼罩着寂寞的永恒暗影/请看一看那紧锁的门窗/那里点燃着昏暗的神灯……”


谭宗明在最后时刻加入他,诗句在雨水里变成蝴蝶飞去。


 


“娜塔莉亚,我是……苦行僧。”


 


雨滴敲打着伞面,天地间都是苍茫的雨声。


两颗不知要往哪里去的心不希求更多,它们只是在面对某个更广大的世界时,短暂地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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