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西天万里遥

Þau hafa sloppið undan þunga myrkursins*

蔚山沉没:

warning:无差,有关姘头关系的确立和如何一睡泯恩仇。(拖了两三天,实在是集训力度大,总是写到一半就睡了……抱歉,鞠躬。)

有话说下雪清静化雪寒,这正是雪夜后第一个晴朗天气,明诚一贯起得早,哆嗦着套上毛衫,左臂有些僵木,他低低骂了一句,翻身下楼做早点。
明楼还睡着,昨夜他们两个对账本,一笔烂账,挪来扣去,大窟窿套着小窟窿,使人头痛,却又只能耐着脾气看下去,于是稀里糊涂,明诚就由着明楼抽掉了一整条香烟。去倒烟缸的时候,他的语气重了些,明楼深深看了他一眼,把鞋一蹬,倒头蒙上被子不再理人。
自从明台离开,大姐去世,明家就再也没了香烟管制,总共就两个人,互相监督正经得尴尬,互相放纵又着实不像话。而他们的关系现在微妙,一个虚弱的吻和两肩泪水就隔断了十几年的兄友弟恭,明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因为明楼实在是一个害羞的男人。
肉馅搅好,虾也剥得干净,明诚蹲在放调料的小桌前安安静静包馄饨,馄饨们排在案板上,乖巧有精神。他的手很巧,翻飞着,仿佛什么都能行家般做得无可挑剔。五十多只馄饨包完,天还没亮,东面的星星用雪擦亮般清晰,月亮还是淡蓝色的,耷拉着她的清晖,依旧没有人气。
水烧开的时候,厨房里到处挂着甜润的乳雾,明诚听见明楼房屋的门打开了,皮底拖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紧接着,厨房的门也开了,明楼的眼镜倏的一瞬就蒙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鼻梁和眼眶发乌,但肩膀和脖颈是休息过的松弛。明诚没回头也知道他有一点起床气,于是他问:“鸡蛋是卧在锅子里还是另煎?”
“炖在锅里吧。你在煮馄饨?”
“嗯,昨天买了虾, 不是没来得及炒么。”
“蛋花还是水波蛋?”
“水波蛋。”
明楼在厨房门口顿了顿,然后走过去看在锅里浮沉的白色馄饨。明诚一点也不客气,把一只碗丢在明楼手里,叫他去打水。明楼一愣,软软哼了一生。

没脾气了。

又一年过去了,每年这个时候都格外难熬。他左肩上的弹痕没褪,明楼的头发却白了不少。上海流水样的酒宴喝过去,见足了奉承和试探的功夫,也立足了威风和颜面,明楼并未像他回国前设想得那样,喝出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汉奸形象。
他瘦了。
大姐的祭日就在这个月,明诚在楼上睡觉,半夜常被明楼度来度去的脚步声吵醒,阿司匹林和其他止疼药吃得明楼胃酸烧心,明诚不给他买,他就托其他秘书买更多备着。这两天他们两个几乎日日吵架,吓得准备汇报的文员们不敢敲门。回到家也不安生,说什么没胃口啊,不好吃啊,有工作亟待解决啊,时间不够啊,气得明诚收拾行李去了酒店,还是明楼打电话给定的房间。可行李没放下,他想起来菜还在锅里炖着,糊掉就可惜了,到底回了家。推开明楼的房门,冷脸对着冷脸,明诚咚地一声把盘子放在明楼面前,扯了钢笔,把双筷子塞到明楼手里,扭头咣当甩上了门。
舍不得啊。

吃过饭,显然芫荽潮湿的香气缓和了气氛,明楼拧开无线电,旋着钮找新闻,冷不丁一曲黑人唱腔的爵士乐蹦了出来。他没绷住脸,笑了出来。
虽然都在巴黎受浪漫熏陶,明楼依然没有明诚玩得开,他只擅长坐在茶座咖啡博物馆里,给姑娘们讲故事变花,偶尔慢慢就着节奏跳上一段。而年少的明诚喜欢在明楼面前扮演一只花孔雀,隔着人群,在舞池里,在酒吧里,在一切有音乐有舞伴的地方,汗透衬衣,整夜跳舞,光都投射在他的身上,而明楼就坐在人群的外层,如星石碎屑。

然后明楼调到了别的频道,他闭着眼听了会儿新闻,等厨房里刷新碗碟的声音弱了下来,他扬声问:“阿诚,东西都备好了吗?”
明诚嗯了一声,“今天下午就能回去。”
明楼搓了把脸,点点头,“备车吧,先去七十六号。”

去苏州的路上明楼睡着了,明诚格外注意,车子稳妥得很。而明楼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他二十余岁时接近六月的那一天,那些曾经的老师和同学,披着血红的夕阳,黑色瞳仁流溢光华,面庞饱满,那样年轻那样有生气,他们挽着手,快乐地唱着国际歌,远远走开了。明楼去追赶,他呐喊着,看他们一步步走进暮色里,走进昏黑的夜晚,哨声放肆地响着,子弹从他的耳边飞过,穿透那群歌唱着的人影,歌声不减,而人影融化在星空下。明楼迷路了,眼前是他的上海,而他找不到一起出来的同学,找不到回家的路,只有脚下被血浸透的传单。他跑入一条弄堂,抱着头蹲了下来,在上海潮热的夜里,他感到毛孔里冒出的每一颗汗珠,都凝成了冰。
明楼想要坐下,想要睡一觉,眼前一切都是一个噩梦,只要睡过去,再醒来时,他就能加入那只队伍,高唱着歌,不畏子弹,永远年轻。

“明楼!”
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明楼惊醒,他看到怒气冲冲,盘发散乱的姐姐,她的脸苍白,像是挂在天上的月亮,但她的手是热的,那一巴掌像火一样呼啦啦烤干了冰冷的汗,姐姐在发抖,她死命地把明楼从泥水里拉起来,努力揩干净他中山装,她说,“阿弟,跟紧我。”昏昏沉沉他被姐姐带回家,姐姐不再说别的话,只是很用力地攥住他的手,怕他飞了似的。到家的时候,长夜将尽,东方朝阳欲出,它是那样坦荡,新鲜,稚嫩,红彤彤一丸,明楼想要流泪。
大门打开,瘦瘦矮矮的明诚很镇定,他把团子一样满脸泪痕的明台护在怀里,明诚看向他,只有十二岁,却已经是一个男人的目光了。

阿诚喊他:“大哥。”

“大哥?”
明楼从梦中惊醒,他从后视镜中与明诚对视,有那么一刻恍惚,年幼的明诚和眼前的明诚重叠,像是在水波里浮动的幻影。明诚从胸口抽出手绢,向后递给明楼,他抬抬下巴,示意明楼擦脸。
他的脸上,汗水泪水混在一起,冰凉滑腻。
“没什么,梦到那年了。”
那年,是他们心知肚明,无需挑明的那年,明楼死了一个同学,有两个落了残疾,那天夜里大哥没有回家,姐姐出门找人,明台哭着睡着了,他彻夜未眠,像是耐心等待什么既定的结局,不慌张也不畏惧。明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当晨曦从大门涌入,他看见站在光里,狼狈的,满脸青紫的,泪水盈眶的兄长和细瘦的长姐,他突然想清了这件事。
他是明家的一道城门,当第一道门坍塌,第二道门沦陷,他是最后一道,是必须死守血战的那道门,门后是他的家,是明家人最后的栖息地和庇护所。

现在,明楼是他的家,是他门后的一切。

大姐临走前的凝望给了明台,嘱咐给了明诚,忧虑和尸身最后的温暖给了她的血亲弟弟明楼,她的爱他们知道,但真正触碰了姐姐死亡的全过程的,还是明楼。这是死亡亲自施加在拥抱它却无法进入它的人肩上的压力,由细韧的绳索勒在脖颈上,沉甸甸坠着,你永远摆脱不了那种触感,热量散失,躯体僵直,轻盈不再,梦回时仿佛穿着那件结了血痂却依旧潮湿腥臭的衬衣。

明楼从前总是对着姐姐掉眼泪,更早还是个学者时也爱对着长诗掉眼泪,其实巴黎的摩登和欢快一直没能抹去明楼骨子里,旧式文人的那份情怀和忧郁,他的感情和泪水一样充沛。然而明楼不止擅长经济和伪装,他最擅长克制。现在明诚估计是最了解也最爱他的人,明楼克制不住悲伤和焦虑,克制不住拥抱他的手和亲吻他的嘴,那他就不要他克制。
其实道理早就想通,他只是有些胆怯,只怕一刻的游移,便要生分了。

到老宅的时候,天彻底黑了,管事的和厨娘还在,其他的佣人都去休息了。堂屋里新装了电映机,窄窄小小的屏幕里跳动着人影,似乎是定军山。明楼坐下听管家交代明天的墓祭安排,香油纸钱,祭品数量。明楼并不很在乎这些,也不信阴间阳间死生轮回,他只想单独给姐姐说会儿话,要背着明诚,一些坦白和倾诉。
厨娘端来两碗鸡丝细面,明诚的那碗吃得很干净,他把碗送进厨房,就去了曾经属于他和明台的房间,还有些书面工作需要他处理一下。

工作完毕,明楼吊了一天,早早歇着去了,明诚坐在大大的床边,用被子包住自己,仔细听明楼的动静。他们两个的房间挨着,明楼的床头只隔了一墙,便是明诚的床头。
明诚在等一个下手的机会。

月亮透过窗子,明诚房间的地板凝了霜般的一层雪白,他看看腕表,两点了,隔壁房间的床板还在断续地吱吖着,明诚猛地靠向床头,发出声响,突然所有动静都消失了,明诚笑了。

他抄起被子,光着脚大步迈向明楼的门,试探地推了下,明楼没上锁。他推门而入,看到明楼背对着他的,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的剪影。
明诚把被子丢到床上,豹子扑食一样扑到明楼身上,他的兄长一个激灵,睫毛一个劲地哆嗦,眉心蹙着,绷着嘴角。
“大哥,明楼?装什么装,睁眼。”明诚穿着单薄的睡衣,把有些凉的手塞到了明楼的颈卧里挠了挠,刷的一声,明楼睁开眼睛瞪他,“放肆。”

明诚终于笑出声来,他捧着明楼的脸亲了下去,咬了一口狠的,明楼用被子裹住了他。

明诚依旧在天不亮的时候醒了,他摸索着回房换好衣服,习惯地猫进厨房做早点。厨娘给他们做了酒酿圆子,明诚坚持要自己煎蛋,打发她去忙别的了。

苏州没有下雪,天却比上海还冷,明楼觉得这是整整一月来,他睡得最安稳的一晚。他穿好衣服去找明诚,有些事情,某种关系,还是挑明了更让他安心。
明诚不出所料在布置餐桌,弓着腰用勺子尖数圆子个数。明楼吭了一声,看明诚似笑非笑转过脸来。

明楼张了张嘴。明诚抢在他之前回答。
“喜欢得很,比你想的还喜欢。”
明楼闭上嘴笑了笑,“答非所问。”
明诚说,“您不还没问么。”
“我是想说,今天天不错。”

明诚知道那些痛苦和问题不会因为一晚相拥而眠就化为乌有,但他能陪着明楼度过每一个夜晚,直到胜利到来,直到噩梦不再,直到永恒的死亡,让他们最终团圆。

*题目大意为and they have escaped the weight of darkness,是Ólafur Arnalds作品中,我尤爱的一首,纯真而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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