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西天万里遥

【楼诚】如此夜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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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炸雷之后,雨下得更大了。

窗外的雨下成白茫茫的一片,暗了大半天的天色倒是亮堂了些。明诚看着黄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想摇开车窗的手又放下了。

“抄近路,尽快回去吧。”他吩咐司机。

司机按了几下喇叭,这才回过头来,半是解释半是埋怨:“明秘书……雨太大了。”

“就是雨大才要你想办法早点回去,到时候水漫到路上,更麻烦。”

司机“哦哦”了两声,重重踩下了油门,这场瓢泼下雨一下来,街边早就没了人影,平时路上常见的黄包车、自行车也不见踪影,偶尔有几辆汽车,也都一样大白天地亮着车灯,在这突如其来的泽国水乡里艰难地淌水前行。

兴许是他素来在下属面前威严,更别提还有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一重——毕竟办公室上下无人不知,明楼长官是离不开他的这位秘书官的——天气坏到这个份上,从市政府到明楼的办公室,居然也只多花了一刻钟。

眼看着再一个小转弯就能到达目的地,司机却忽然踩了个刹车,还不等明诚询问,司机赶快说:“怪事,哪里这么多的警察……”

雨刷疯狂地工作着,禁不住雨水一层层地覆上来,但也足够让明诚看个清楚:就在他往市政府送了个文件的来回里,警察已经从马路口一直到办公楼的大门口。

这必然是出了事。

明诚心里一凛,面上还是如常:“照常开。要是有人拦就停下。”

“知道了。”

他下意识地按了一按腰间的配枪,又迅速松开手,轻轻笑了笑——这样天罗地网的架势,谁也不是大罗金仙,由着去吧。

动作松懈下来,精神反而绷得更紧些,却不想一路上根本没有人拦车,等到车到了大门口,紧闭的铁门也及时开了,而台阶上乱七八糟站了一群人,都是秘书处的。

见到这番排场,明诚心里有些疑惑,直觉一闪而过,又不愿想,宁可是他们捅出了什么篓子,等着自己回去收拾。车子没停稳,明诚已经先一步开了车门,他没带伞,正要下车,前一刻还如同望夫石的人群顿时化作了被驱赶开的鸭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过来:“长官……”

看着来人面无人色的样子,明诚的心一下子沉下去。

“长、长官,明、明长官……明长官……”

一句话翻来覆去也没说明白,活像是在打摆子。明诚听不下去也等不了了,下了车,扬手就是一个沉甸甸的耳光:“混帐东西,平时教你们的规矩这时候都喂狗了?话都说不清楚还要舌头做什么!”

他眼前没镜子,也没回声机,自然不会知道这几句话完全变了调子,又尖又快,在这滂沱大雨中都刺耳得很,戳得所有在场的人都像是跟着一起挨了这个耳光。被打的那个晃了好几下,鼻血立刻被雨水冲淡了。他也不敢伸手捂痛处,一个激灵后,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力气,才逼出一句:“……报告长官!明楼长官突发急病,现在送到医院去了!”

这是最不敢想偏偏又最早想到的。明诚看了一眼汇报的秘书,又看了一眼战战兢兢的其他人,他抹掉脸上的雨水,问:“那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啊……?”

明诚没问第二遍,分开人群走上台阶,走进了办公楼。才下午三点,因为天色暗,楼道里的灯全开了,灯火通明的,好像昼夜全颠倒了,亦或许此地本来就不分黑白,何必去在意昼夜?

走进室内后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又转过身,离他三五步远的随行人员防备不及,狼狈而慌乱地也停下来,却没有人敢吭一声。

“还有个人呢?欧富忠人在哪里?”

人群中涌起一阵无声的骚动。片刻后,才有人极低声地接话:“下午明楼长官就是喝了他送的咖啡……现在人已经绑起来了,就等中山医院那边有了确切消息,再处理……”

明诚冷冷地扫他一眼:“带我去。”

对方闻言一愣:“……您不先去医院吗?”

明诚还是冷冷的。他一旦不苟言笑,神情简直与明楼如出一辙:“我一时不在办公室,就弄出这样的事情来。明长官进了医院——生死不明,你们倒好,一个个全像个没头的苍蝇站在大门口给宪兵队和日本人看笑话,现在连我做什么事,还要先向你们汇报了。”

这话说得太重,再没人敢应声,好一会儿才有明诚自己的秘书官从人群里走出来,低声说:“长官,这边走,就在紧闭室,容属下带路。”

他说完,还想给明诚脱下被雨淋湿的风衣,明诚一扬手,毫不留情地打开了。

紧闭室在地下一层。明诚没出声,闲杂人等没人敢跟着,他疾步下了楼,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能问什么,连为什么自己现在还在此地都说不清楚。脸和手脚冰凉,心口和喉咙却恰好相反——烫得像是要烧开了。

紧闭室外有重兵把守,看见明诚来了,还是给开了门。欧忠富是南京政府派过来的人,他的三姑妈是南京某位大员的姘头,本人在南洋留过学,送到明楼这里做秘书,本意是镀金来的。

明诚去市政府前还见过他,交待他给明楼送文件,不过几个小时的光景,整个人已经彻底变了样子——被绑得像个猪猡,脸上也被打得没了人型,明诚进来时他正蜷在光照不见的暗处,好一阵子才看清来人是明诚。

一声长长的、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哀嚎回响在斗室之中,欧忠富连滚带爬地挪到明诚脚边,还没开口,先嚎丧一般地喊开了:“……明秘书,救命!冤枉!救命哪!这是有人想害我……要我的命啊!”

明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和口水滴到自己的皮鞋上,和雨水的痕迹混在一起。他听欧忠富痛哭流涕地喊冤,反复说那杯咖啡不知道是谁要他送进去的,他什么也不知道,又说要打电话到南京去,还是没什么真实感,甚至也不焦灼,一直等到他第三次说要打电话回南京,明诚这才开了口:“不巧,雨大,雷把电话线劈了。欧公子还是安心在这里歇一歇,等一等明长官的消息。要没什么好消息,别说南京,就算是东京打电话来,你这身人皮也披不牢了。”

他说这话时异常冷静,甚至还微微笑了一笑,全不像是在说什么特别要紧的话。欧忠富已经陷入半昏迷中,听了这话也没反应。倒是陪同下来的秘书,听了明诚这几话,打了个大大的寒颤,犹豫再三,声音压到低得不能再低,说:“长官,这人现在和死猪也没什么区别,还是去看看明长官吧?属下这就去备车……”

明诚根本不让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如电地扫了他一眼,断然说:“不去。”

“……啊?”

明诚静了下来,片刻后摇摇头,一言不发地转身出了紧闭室。

他起先脚步迟迟,像个痛风的病人,可走着走着,脚步越发地快起来,教跟在后面的秘书一个踉跄,差点没摔一跤,才一溜小跑地跟了上去。眼看着又要回到一楼大厅,明诚收住脚步,平静而和缓地问了一句:“送去医院的时候,还活着吗?”

秘书的汗顿时下来了:“……活、活着。还能说话呢。”

“说了什么?”明诚又问。

他低下头,半晌,为难地答了:“喊疼。”

扶住楼梯扶手的手几不可见地颤了颤,连带着,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走。去医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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