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西天万里遥

【谭赵】透明人间 16

美人赠我糖葫芦:

※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


16 沅有芷兮


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雪停了,寒枝纤细,积雪簌簌落下来,远处教堂的红塔尖上带着点灰蒙蒙的白。赵启平睁开眼睛,昨晚灯光璀璨的大吊灯早没了光华,屋子里却不暗,大概是窗外雪光的缘故。

他住的这间按照格局应该是当时大宅内的次卧,不过这宅子里住过太多人家,每户分得一间卧房,厨房各家共用,螺蛳壳里做道场。房间里拆的拆,隔的隔,搞得乌七八糟,谭宗明自己也说修复这房子确实花了他不少功夫。复原格局并不十分困难,最难的是家具器物半是损坏半是流失,能找回的寥寥无几。现在这些老式西洋家具,都是谭宗明耐着性子一点点淘回来的。

房间里唯一保留了原貌的是地板,踩起来嘎吱嘎吱响,谭宗明说这就叫“历史的回声”。他原本打算将老宅里所有地板换成新的花梨木,老爷子坚决不同意:“听不见这个响,走路有啥意思。”赵启平就听着这个响洗漱完毕,对着镜子正理头发,藏在镜子花边背后的那几行小字引起了他注意。

墙上字迹像是小孩拿石头刻上去的,歪歪扭扭像一畦种坏的白菜。赵启平眼神好,贴着墙仔细看了看,写的是:“大哥要打千千万万记,可惜辰光来不及,二哥递来笤帚须,马马虎虎打十记,阿姐听了真生气,不准他们夜里厢……”

最后一行模糊不清,赵启平抹了点水在墙上,才隐约看出末尾三字——“吃烧鸡”。

赵启平噗嗤笑出声,不知道这是哪家的调皮孩子挨了大哥的打义愤填膺创作出来的,不准吃烧鸡确实算是项了不起的惩罚吧。


门上笃笃响了两声,是谈姐的爽朗声音:“赵医生,你起来了吗?”

“起来了,请稍等。”赵启平迅速整理好仪表,穿过盥洗室去给谈姐开门。

“本来还想让赵医生你多睡一会儿的,不过家里突然来了两个客人,老爷子说要早点开饭,谭先生就让我上来叫你。”谈姐笑盈盈,引赵启平往楼下走,“一个小姑娘,一个小伙子,一大早就站在门口了,差点吓我一跳。”

“是老爷子的亲戚吗?”赵启平有些好奇。

“应该不是吧,看谭先生的样子不像是亲眷。好像是跟这个宅子原先的主人有点关系。”谈姐声音轻快了起来,“不过模样都生得不错,还是年轻好啊。”


赵启平下了楼,桌上已经坐满了人,倒让他有点不好意思,原来谭家的人都起那么早的。谭宗明为他在身边留出了位置,赵启平跟老爷子打过招呼才坐下。老爷子精神头不错,但显然又把自己给忘了,盯着看了半分钟,开口就问:“宗明,你怎么起得那么迟啊?”

谭宗明拍了拍老爷子的手,让他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他对老爷子说话一向是轻声细语,现在更像在哄小孩了:“爷爷,我在这里呢。今天没起晚,起晚的是小赵医生。”

他看了赵启平一眼,勾起唇角:“小赵医生睡了懒觉,不是我。”

赵启平在桌子底下踢了踢谭宗明的腿,脸上则是宽宏大量的微笑。谭总,熟归熟,我不要面子的啊。

坐在赵启平对面的男孩子惊讶地“咦”了一声,“你是这里的家庭医生吗?”

赵启平摇头:“不是。我应该算是……”眼睛斜扫谭宗明,接着说:“特约健康顾问。”

男孩子一脸状况外的表情,赵启平半倾着身子靠向前轻声说:“我很贵的,参照心理咨询收费。”

男孩子恍然大悟,一旁的女孩子无奈扶额。


这对年轻人在餐桌上自我介绍。男孩子叫李沅,女孩子叫明芷。赵启平开玩笑说:“该不会是照着‘沅有芷兮澧有兰’这句取的吧?”

男孩子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句,你好厉害!”他从小在国外长大,除了家里人之外几乎没人知道他和女孩子之间名字的关联,就连他自己也是很久之后听曾祖父偶然提起才明白的,当时还非常浪漫地觉得这肯定是什么冥冥之中的缘分。

“不要大惊小怪了,安静点吃饭。”名叫明芷的女孩子小声嘀咕了一句,男孩子不好意思地笑笑。

赵启平心思何等敏锐,一下子就明白那种从一开始就十分微妙的感觉从而而来了。年轻的男孩和女孩偶言谈和举止中不时流露出几分亲昵暧昧,分明是一对情窦初开的小恋人,但他们的名字又有这样的渊源关联,似乎都与老宅原来的主人明家有关。那么真相就只有一个——这两个小孩很可能有点亲缘的关系,但又凑成了一对,所以才会在大家面前表现得如此不自在。

不过这都是人家的事情,跟赵启平没什么关系。在这张餐桌上,他是最能理直气壮置身事外的人,听八卦还不如吃鲜肉小馄饨来得要紧。剩下的事情交给谭宗明来烦恼就好。


谭宗明把鸡蛋糕推到两个年轻人面前,微笑着说:“尝尝谈姐的手艺,是她早上起来现蒸的。”等李沅和明芷一人拿走一块,他才仿佛漫不经心般提起:“你们俩都是明家的小辈吧?”

两人不约而同点头。

谭宗明又说:“这些年老爷子和我都有在关注明家的消息,你们的父母那一辈都出国了,我想着贸然打扰似乎不妥,加上这边的琐事又多,所以后来也就渐渐断了音讯。今天你们能来,我很高兴,老爷子他也盼着你们来好久了。”

女孩子微红着脸,轻声说:“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从小我就听爷爷奶奶说我们家原来在上海有一处很漂亮的大房子,里面留着他们很多的珍贵回忆。这次难得回国,我们俩其实就是想来看一眼老房子而已。”

男孩子补充:“我们也没想到房子里已经住了别的人家……”被女孩瞪了一眼,声音一字一字小下去。

谭宗明笑笑:“我没有觉得被打扰,你们不用太在意。我说看见你们很高兴也是真心话。这宅子本来就是你们家所有,老爷子从来都告诫我,我们只能算是借住客,将来人家来要,还是要完璧归赵的。”

他顿了一顿,决定把老宅的情况告诉这两个孩子:“有些事情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们。其实这老宅子要拆掉了,房产证暂时登记的老爷子的名字,可能你们不太了解国内的情况,不过这老宅拆迁是能得到一笔不少的补偿款的,这点我必须和你们说明。也是因为这笔钱,有些从前住过老宅的人也希望能从中分一杯羹,这部分我会负责协商。现在的问题就是,假如这座老宅真的拆掉了,这钱我肯定要还给你们明家,所以希望能和你们的长辈联络一下。”

谭宗明这一大段话把两个在国外长大的小孩都砸晕了。他们只听到了老宅即将拆迁这一件事。

“为什么要拆掉,不能保留下来吗?搞个gallery之类的?”谁能接受自己千里迢迢跑回来看的老宅将要成为一片废墟的事实呢?

“很遗憾,我做了很多争取,但是这间老宅还是没能达到开辟名人故居或者做陈列馆的标准。”谭宗明放缓语调,尽量让两个孩子能够听进去,“他们说,除了解放后的记录外,明家战前的资料很难收集,并且明家几位老先生的档案大部分在地下,作伪的记载太多,实在很难判定真实性。”


一直没有说话的赵启平抬头望了一眼谭宗明。按照谭宗明的能量,他如果真要保住这老宅未必就没有法子,只不过这半年来的相处让赵启平对这位上海的金融大鳄有了新的认识:谭宗明是个顺时而为的人,不会一味仗势蛮干。老宅的拆迁涉及到这附近整片历史文化区的改造,别人家的老宅子拆得,你家的老宅子拆不得,未免太过霸道了些。主管城建的领导也同谭宗明打过招呼,若非迫不得已,他们也不想拆这房子,还望谭总和谭老爷子能体谅他们工作的不易。

人家的不易要谭宗明处处包容,谭宗明的难处又有谁来体谅呢?比起自己生活中那些琐碎的烦恼,谭宗明面临的难题真的不在一个量级上。他能将事情条分缕析,各方都应付得妥当熨帖,实在不能不说是一种天赋和历练共同造就的能力。虽然赵启平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却早就站在了谭宗明这边。

只是想一想这么漂亮的老宅拆了的话,墙上那首童谣也就只能永远湮没在历史的烟尘里,赵启平难免觉得有些可惜。

几十年前,或许也是在这样一个下过雪的早晨,挨了大哥教训的孩子不服气地偷偷在墙壁上留下这首幼稚的童谣。他的大哥和二哥后来有没有发现自己被弟弟编进了歌里?那个夜晚姐姐又是不是真的如歌里所说不准打人的坏哥哥们吃好吃的?

小孩子的心啊,总是最早被遗落在过去。


赵启平吃过早饭想要告辞,自觉应该让出空间来给谭家和明家的后人坐下来好好商量老宅的归属问题。不过他这个“再见”还没说完,老爷子突然出声叫住他:“赵医生,你坐下。”

赵启平小小吃了一惊,老爷子居然能认出他了。

所有人都被老爷子这突如其来的清醒给震住了。老爷子又冲谭宗明招了招手:“宗明,你也坐下。”

谭宗明和赵启平对视一眼,各自来到老爷子面前的沙发坐下。

剩下不明所以的男孩女孩乖乖坐在角落里。

“赵医生,我是不是老糊涂了?”老爷子看着赵启平发问。

赵启平一怔,组织好语言微笑着说:“老先生,您没糊涂。年纪大了记忆衰退,这是正常的表现。”

“那宗明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拆房子?”老爷子浑浊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真当我死了吗?”

赵启平一时语塞,谭宗明想去拉老爷子的手,被老爷子挥开了。

谭宗明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老爷子,拆不拆不是我说了算的。”

老爷子一拍扶手,怒气冲冲地说:“我说不准拆就是不准拆,不准!”

谭宗明握住老爷子的手腕,免得他把自己弄伤。大家都以为老爷子还要暴怒,老爷子却奇异地安静了下来,目光落在墙上的石英钟上。

石英钟滴滴答答,在九点整准时响铃报时。一声又一声。

老爷子整个人软了下来,他握了握谭宗明的手,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时间快到了,宗明,你真的不去送你爸妈吗?”

谭宗明点头,微笑:“嗯,我不去。我走了,就剩你孤零零一个老头子啦。”



落雪不冷融雪冷。赵启平一出门就打了个喷嚏,谭总明一搭他的肩膀,让他稍等,反身进了房间。

天空像是一整幅没有干透的灰白油画,冷风直往大衣里钻。

赵启平在门口台阶上踮了踮脚,脖子上忽然一暖。

围巾在赵启平肩头绕了两圈,谭宗明边帮他整理边角边说:“这条是我上次从欧洲带回来的,本来也是想着要送给你,一时找不到了。前几天谈姐翻出来,现在算是物归原主。”

赵启平把脸埋进围巾里,是羊绒的,又轻又暖。

“谭总,怎么是红色的啊?我又不是本命年。”

谭宗明轻轻笑了:“我觉得你配红色很好看。”

赵启平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

树叶上的积雪扑簌落地。


——期望你愿留下,送你一瓣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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