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西天万里遥

【楼诚】Marchons, marchons!

Icarus:



       明诚摔了腿。

       明楼是进了门、回到家、看到了,才知道的。

       明楼两只手还拿着公文包、卷子、和热乎乎地冒着香气的面包,看着倚靠在床头冲他嘻嘻笑的明诚,还有那只露在被子外打着石膏的脚,一时间是惊诧盖过了其他的情绪。可脱口而出的话却不是询问,“你回来啦!”话音在脑子里荡过一遍,明楼才察觉出话里不该有的惊喜,只好再急急补上一句“这是怎么了”,这才捋顺了自己的舌头。

       夜归,过了门禁时间,不想打扰宿管,喝了酒的,翻窗又失足,跌下来就断了腿。

       明诚每一句话都说得那么坦荡,丝毫不顾虑每一句都可以被无限发散,反倒还有心思仔细观察明楼脸上连连变化的表情,明楼的眼底转换越多的情绪,明诚心里就越感到窃喜和得意,可到了自己面上又是不敢表露的。毕竟掩藏的功夫没有完全到家,眼看着明楼似乎要发脾气,明诚的心这才往下坠了坠,面上的那一点狡黠,可太容易会被当成挑衅——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好在明楼只是张了张嘴,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刚进门似的,拿眼皮子无声地训了明诚一句,就转身去归置手上的东西了。再回到房间里时,明楼先是拿热毛巾帮明诚擦了手(明诚那句“我自己来”被明楼一个眼刀封了口),继而又塞了杯热牛奶和一块余温尚存的牛角酥(明诚本想说不饿来着,奈何这又是大哥亲手给他端的),明楼搬了把椅子往床边一坐,只默默地看着明诚吞咽(明诚初初想要速战速决,看着明楼坐下来,又只想慢慢地细嚼慢咽了)。等到手和杯子都空了,明楼甚至耐心地一点点捡去掉在被面上的食屑,明诚料想中的问询和责骂到底没等下来。

       明楼仿佛全信了他那套处处漏洞的说辞,又像是铁了心要明诚自己招供,可他越是显得宽宏大量,明诚就越是觉得自己犯的错是天大的,从小就这样。明诚早就知道,这无非也是明楼拿捏他的一种套路,或者说是伎俩,可明诚就是一次次地甘愿中招。起先是不敢有所隐瞒,后来不敢就变成了不想,只要面对的人是明楼,明诚就只想把自己整个儿从里到外地掏给他——只要他一想到他给他取名叫“诚”。于是率先熬不住的自然还是明诚了,他拿自己毛乎乎的眼睛去问明楼,那么明楼也只能败下阵来,他轻轻拍了拍明诚的石膏:“知道得回家里来,就好。”

       什么责备的话也没有,这真是十分明楼的做派。明诚此前捏造好的纷纷的理由,只好纷纷地弃掉了。明楼走出房间,场面便又更冷一些,明诚回家的雀跃也一点点地冷下来。他从门框望出去,看着明楼在外头忙乎的身影,近大远小地框在门框中间,正是他时时想念的场景和画面。一想到他又一次向明楼隐藏了真相(明诚坚持认为自己不是在扯谎——这是他万分不愿意对明楼做的事情——并且明诚坚持认为,总有一天他会把一切都告诉明楼的,总有一天,只是不是现在。)他的心就搅在一块,他不是对哥哥无话不说毫无保留的阿诚了,他总忍不住要这样想。

       明诚搬出去住已近一年,家里头属于明诚的东西其实并不多,当然有部分是被明楼故意地收起来了。他们租的这个公寓原本就不宽敞,明诚搬出去后,明楼理直气壮地占用了明诚的卧房当书房,如今被侵占的人又理直气壮地占用了他的床,而他又暂时未能考虑到今后的睡眠该怎么办。明楼实在有些心不在焉。

       各种头绪在脑海里翻腾着,明楼想起来什么是什么地给明诚安排生活。洗好锅碗杯碟就去拆明诚那薄薄的行李,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又掏出来两三本书和作业纸,这孩子到底还记着得用功,念及此处,得敲打一番的念头就更是所剩无几。转念又想到今日接到贵婉的密电,说她一直在考察着的那个孩子在出任务时受了伤。这简直是胡闹。被压下去的气转而加在了贵婉这头,既然还在考察,又哪能派出去做任务!贵婉的雷厉风行,实在像极了疯子。哈,巴黎城中即将汇集两个疯子,一想到这个,明楼的太阳穴就可劲地撕起来。也不知道那个受伤的孩子怎么样了,贵婉可不是什么温柔体贴的可人儿,照顾伤员向来不是她那个大小姐能做好的事。没忍住探个头往房间里瞅,却见家里头的这个伤员正呆呆地出神,也不知这孩子昨晚因为何事跟谁喝的酒,他最亲的二弟,终究也有了自己的心事。

       明诚的确是在出神,他的视线始终牵连在明楼的身上。盯着一个在忙碌中的明楼看,自有一种无知无觉的安全。没有人能在背后长出一双眼睛,而目光又从来不会真的烫着什么人,况且这还隔着一道门。明诚贪得无厌地看着(哥哥是在为我而忙碌着!)直把自己也看出一副呆相。他痴看着明楼拆他的行李,看他的手一件一件地拂过那些衣衫(那些平凡无奇的布料!我嫉妒得要死!)看他拎起他的书本作业仿佛旧日重现,可明楼早就不再一一过问他的功课(随便翻开来看吧哥哥,我多么期待你能看到那些词句!我!不!害!怕!)看他在灶前举箸不定地费心他俩的吃食,看他把锅坐上火,看他架在鼻梁上的那副眼镜被雾气迷迷蒙蒙地糊住了,看他捏着勺柄小心不被烫到的笨拙……怎么样的明楼都是好看的,越看,他便陷得越深,他的悲哀亦越深。

       他多么想保明楼一辈子的笨拙,只做个古古板板又风流倜傥的教书先生,姐姐是这么盼着的,他亦是这么盼着的。然而他比谁都知道,这终究是一场不可能。而世间这“不可能”的事,还少么?那么有朝一日,哥哥会原谅他这个叛出家去的弟弟么?还有他的那些绮思,他的那些不止一桩一件的悖德。

       明楼搅着锅的手还是被烫到了。但皮肉从内里升腾起来的疼,让他莫名感到痛快。贵婉近来的冒进,以及疯子接二连三的动作,对此他并非不敏感,敏感之余便时常感到孤独。直觉告诉他,那个明楼一直在等待着的时机很快就要出现,教书先生的面具戴不了多久了。那么姐姐该怎么办?弟弟们又该怎么办?可他选好了的这条路,他万万不能拉住任何人跟他一起走,任何人,都不能。他近日常常偷窃般地处理杂务,家里头属于明诚的东西本被他一件一件地藏好了,一些念头也被他一寸一寸地掐掉,他深知“等待”是需要空间的,他必须一点一点地清空自己,好迎来全然的改头换面。然而有些事,只有在放弃以后才生出它的意义来。比如那些被明楼收拾起来的属于明诚的气息,一夕之间就又被那人生生填满,铺天盖地地卷土重来。一想到明诚又活生生地跟他待在一间屋子里,他便恨不能让自己的皮肉再去烫一烫那火,好让疼痛覆盖神经,以此灭绝掉别的精神。

       忽而明楼听到明诚百无聊赖地玩起口琴(他还随身带口琴?)就又探头去侦察,看到明诚乖顺地眉目低垂,心里头又实在难以把这样阿诚与夜半爬窗的男孩子合为一体。转瞬又想起许久之前明诚跟他提过一嘴,他会吹口琴了,一个叫做Susan的女孩子教他的。问还是不问,明楼始终都有他的忌讳。长兄端着的架势都是表面功夫罢了,他知道的,他不过就是不敢听到Susan之类的名字;明楼有多想全心全意地成全一个醉酒的罗密欧,就有多想全心全意地保持缄默。放他走罢,放他走。

       明诚会的曲子并不多,那个叫苏珊的中国姑娘只教会了他怎么运气吹气,没有曲谱,也不怎么认得曲调,音阶之类的也是他一个人的时候摸索出来的。他跟着苏珊不止学会了吹口琴,他还替她走街串巷地送花,替她绞尽脑汁地完成填字游戏。苏珊直白地跟他说,组织在考察他,也跟他说过很快就要带他见上级。很快是多快?明诚的身心被澎湃的激情填满,胸中越是汹涌,心里就越是愧疚,他勉力独撑地飘摇着,像一只风筝,即将脱线而去。对不起啊哥哥,对不起。受伤竟是这样疼,就要离家了,我也怕。

       明诚当然知道明楼何时挪到门边来的。腰上仍绑着围裙,抱臂倚在门边上,饶有兴致地听他不成调地瞎吹着。但是明诚不敢抬头看他,因为太怕一抬头眼泪就要失重落下,只好把自己会的段落挨个吹给明楼听。只是实在不熟练,什么歌吹出来都走了样,昂扬的进行曲无端地也缠绵起来。然而明楼到底听懂了,他甚至能跟着低低地哼唱,Allons enfantsde la patrie, Le jour de gloire est arrivé,明诚沉下去的雀跃又苏醒了一些,可气息一不连贯,乐音就断了。

       明诚把头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嗅着周身属于明楼的味道。他听到明楼低声问他是不是伤处疼起来了,他说是的,疼。明楼又问他受伤疼吗,明诚说,疼。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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