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西天万里遥

【楼诚】1931 启航(二)

兔子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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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明楼报平安的消息传回上海,明公馆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下午放学,司机没有在学校接到明台,问了老师和同学,都说一天没有见到他。


得知消息,明镜急得要疯,立刻让司机和佣人去明台平日常去的电影院、公园和百货公司找人,再联系公司的秘书和襄理,凡是见过明家小少爷的,统统出去找人。


可是,要在茫茫上海滩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就在明镜无计可施准备给警察局打电话的时候,明诚拦住了她。


他早晨出门时发现皮夹里的车票不见了,匆忙找了一圈没找到,他急着赶去火车站,也没有声张,等到了车站,才知道除去早班车按时发往南京,其余班次都取消了。


滞留的旅客挤满了候车室,吵着要站长出面解释,等了约莫半刻钟,站长没有出现,却来了一群军警,黑压压一片守在站台上。明诚见情形不对,悄悄溜出车站,如常去了一趟百货公司和书店,消磨了半天才回家。到家听说明台不见了,他立刻想到那张失踪的车票,早晨那一点疑惑不安迅速扩散开来。


他对明镜说了他的猜测,明镜顾不得惊讶,直接给在南京的明楼打电话,明楼匆匆赶去中央党部,果真在门口截到了明台,连夜把人押回上海。


明楼的电话很简短,只说找到了人,他们搭今晚的末班车回来。明镜挂上电话,心里疑窦丛生。明台前两天说要去读军校,她没有答应,那会儿没见他有什么动静,怎么突然去了南京?还有那张车票……


她猛然醒悟,盯着明诚:“那张车票是你的?”


“……是。”


“你去南京做什么?”


明诚犹豫了一下,决定如实回答:“我和同学一道去请yuan。”


明镜陡然变了脸色:“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我对你们说过多少遍不要去,不要去!报纸上这么多报道,全国各地的学生都赶去南京,今天这里闹起来了,明天那里打起来了。刀枪不长眼,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明诚被她的气势迫得低下了头,不敢辩解半句。事实上他也无法辩解,这一次实实在在是他的错。


“阿诚,你就要出国了呀,千万别在这个时候闹出事情来。”


明镜的声音里有气有忧,也有隐隐的失望。她一直以为阿诚是最让人省心的,可是这个弟弟不知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先斩后奏的那一套,和明楼是越来越像了。


“这半个月你给我好好待在家里,哪里也不许去。听到没有!”


“我知道了,大姐。”


明诚低头垂手站着,他不声不响的模样看着是很乖顺的。明镜叹了口气,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手腕还有些颤抖。


听到明台失踪,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汪家,想起了九年前的那场车祸,几乎被恐慌压垮,全凭一股心气撑到现在。她把冰冷的手指收紧了攒在手心里,连同那些没人看见的恐惧和惊惶一并咽回去,牢牢堵住心里那道深不见底的口子。


明诚伸手想要扶她,她轻轻拨开他的手,一个人上了楼。


明诚仰头看着楼上卧室的门开了又合上,留下一室寂静。他无措地站了一会,拿不准是不是应该追上去认错,但是如果不说,今晚肯定无法安睡。他往大哥的书房看了一眼,那里自然没有人可以替他解答。他捏着手,踟蹰着往楼梯那边走了几步,突然折回来,去了厨房。


阿玉在水池边洗碗,见他进来,草草在围裙上擦干手,迎上去问:“阿诚少爷想吃点什么?”


明诚摇头一笑,朝灶上冒着热气的砂锅看:“你在煮大姐的甜点心?”


“嗯,红枣银耳羹,很快就炖好了。”


“我来看着,你去忙吧。一会我给大姐送上去。”明诚对她笑了一笑。


阿玉爽快地答应了。他们刚才在客厅说话,明镜的声音不轻,她全都听见了。她来明家做工七八年,还是头一回见大小姐对阿诚少爷发这么大的火。


她隐约猜到了事由。最近她几乎天天在街上见到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四处发传单,逢人就说,日本占了东北三省,国联决议是废纸一张,他们很快就会占领全中国,中国国民不分男女老少都应当行动起来抗日反侵略……他们语速极快,但是字字清晰,是说了无数遍的。


阿玉不懂什么国联决议,但是东三省沦陷的事是知道的。想到沪西的日本兵,她不禁忧虑起来,如果真的打仗,会打到上海来吗?在乡下的妈妈和妹妹怎么办?


她看了一眼明诚。明诚守在灶边,不时用一柄瓷勺在砂锅里轻轻搅动。他像是在沉思,看着有点严肃,和平日里温和的样子很不一样。她想了想,还是没有出声打扰他。


没有发生的事情又有谁能说得准呢?不管怎么样,城里有军队,有商团民兵,应该比乡下安全。她想把家人接来上海,再过两年,等妹妹阿香大了,可以接替她来明家做事,她去厂里找份工,两份工资足够养活三个人了。她只盼这个虚弱的安稳世界可以支撑得长久一些,好让她实现些许微小的愿望。


热气冲破砂锅盖上的小孔,噗嗤噗嗤响,阿玉听到声响回过神,明诚已经调小了炉火,改用微火炖了一会,盛出一碗端去楼上。


 


明镜开门见到阿诚,不由得楞了一下。她已经卸了妆,脸上的疲惫遮不住,和盘起的头发一起散下来,裹在淡褐色的羊毛披肩里,整个人看着单薄了许多,像一幅褪色的画。


明诚心里一酸,喊了一声“大姐”,端着托盘在门口站住了。


“进来呀。”明镜眼眸闪烁,对他轻轻地笑了笑。


这一笑,她又变成他熟悉的大姐了。


明诚把托盘搁在桌上,站着没有动,回头对上明镜的视线,歉然地垂下眼睫。他小时候常来大姐的房间,和明台一起窜上蹿下,打打闹闹,近两年来的次数少了,他都不记得上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为了什么事。站在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他有些局促,先前在楼下打好的腹稿烟消云散,字句在眼前溜过,他捉不住。


明镜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眼下早就消了气,不仅不生气,还有些感动——她没想到阿诚会亲自送来甜羹,这孩子啊……总是有心的。


她示意阿诚在自己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阿诚啊,刚才姐姐说话急了点,你别放在心上。”


“大姐……”明诚瞬间睁大了眼睛,又要站起来,但是明镜伸手按在他肩上,把他按回椅子,他只好低下头,轻声说,“我该向大姐道歉,是我的错,我不该不听劝……”


埋头吭哧吭哧说了半天,不见回应,明诚局促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明镜含笑的眼神。


“好啦,这是要开道歉大会吗?”


明镜抬起手,抚过他的头发。阿诚的头发比明台的软,蓬松柔软的发丝蹭在手心里暖烘烘毛茸茸的,像极了小动物,她忍不住又摸了两圈。


明诚的耳朵尖红了。大姐的手比大哥软,袖口有清雅的香水味,叫人想要软下心依恋。他温顺地垂着头,心里像含了一块化开的蜜,黏糊糊地甜。


明镜笑眯眯地揉着他的脑袋,忽然哎呀一声,匆匆起身,从沙发上的手包里找出一只信封。


“我差点忘了,今天船务公司把船票送来了。你说二月上旬之前要到巴黎,我照着这个日程定了二十三号的船票,到巴黎差不多是一月底。本来我想让你过了新年再走,但是船期没有准数,还是提早出发的好。”


明镜把信封递给他:“我订了英国公司的轮船。上海到巴黎路途远,英国轮船大一些,海上起风浪,也不会颠得太难受。”


明诚从信封里抽出船票,看到上面的铅字,不禁愣住了:“大姐……这是头等舱?”


“是呀,怎么了?”明镜见他迟疑,以为船务代理搞错了舱位,等看清了确实是First-class才放下心,“没错,就是这个。”


明诚打听过头等舱的价位,一张船票一千多元,抵得上在巴黎两三个月的生活费。对明家来说,这算不上大开销,但是为了一张单程船票花去这么一笔钱,他心里难安。


他捧着船票,犹豫不决:“头等舱花费太大了……”


明镜没想到他会拒绝,惊讶不解:“你在路上要一个多月呢。头等舱宽敞舒服,一日三餐有小厨房供应。据说饭食很不错的。”


她想起代理给过她一本简介册子,又从包里找出来给他:“这本东西你拿着,客舱、航线还有沿途停靠的城市,上面都有介绍。”


明诚捏着船票和册子,踌躇思量,最终还是收下了。


明镜看出他没有完全解开心结,也不着急。阿诚身上有一些小执拗,她解不了,但是有人能解。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明诚也随她的目光看过去,一面说:“大哥和明台坐的是夜班车,‪明天早上七点到上海。”


明镜点点头:“他们没车子回来的,要让司机去接。”


“我和司机说过了,‪早晨六点半到车站。”明诚看了看她,“大姐要去吗?”


“不去。”明镜赌气似地皱眉,拿调羹轻轻搅着甜汤,“等明台回来,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汤水清透,小朵的银耳浮在瓷碗里,像梅瓶里的花。


她尝了一口,眉尖慢慢舒展开来:“记得和阿玉说一声,明天准备四个人的早饭。”


“欸。”明诚笑了一笑,答应了。




TBC


大姐的摸头杀,通吃三个弟弟。


包括最大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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