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西天万里遥

【楼诚】普罗米修斯(十一)

北歌南唱:













11、悲惨世界


汪芙蕖找上门来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雨。他耐心地在公寓门口敲了很久的门,主人才姗姗来迟。


“你好,明教授。”他望着门里那个一身家居服、面无表情的青年说,“我想跟你谈一谈你最近的研究成果。”


明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平静地回答。


汪芙蕖笑起来。


“别这么敏感,明教授。虽然我们素未谋面,不过真要算起来,你还得叫我一声世叔。”他凉丝丝地说,活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我跟你父亲是老朋友——这个容后再说,毕竟我们现在要谈的是公事。”


他慢悠悠地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两样东西。


“这是我的工作证,”他展示了一下,随即掌心朝上,把手里的另外一样东西递过去,“这个U盘代表我的诚意,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明楼的视线从那张国家安全局的工作证移到了他的脸上,并没有动。而这已经结好网等待猎物上门的老蜘蛛咧嘴笑了一下:“不请我进去坐坐吗,明教授?”


他眯着眼睛掩饰了其中的冷意,而明楼打量了他许久,终于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道来。


“进来说话。”他说。


汪芙蕖没有带伞,更蹊跷的是,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他的裤脚和鞋上居然没有一点水渍。这人端坐在明楼公寓的沙发上,端起冒着热气的茶杯抿了一口,这才不急不缓地开口:“现在,我们可以谈谈Pandora了吗?”


他望着面色骤变的明楼,显然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


“别这么惊讶,明教授,更惊讶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汪芙蕖志得意满地说,“特别是当我发现你继承了你父亲的衣钵,重新启动了Pandora的时候——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你父亲还偷偷藏有另一个备份。”


一道惊雷轰然而下,整个房间仿佛都开始颤动。


明楼在短暂的失态后终于调整好了情绪,他发型凌圌乱,衣着随意,偏偏气势还像个国王,俯视着汪芙蕖:“我怎么知道你的话是真还是假。”


汪芙蕖嗤笑了一声,似乎觉得这句问话太过荒唐。“你可以自己判断,该告诉你的东西都在里面了。当年你父亲主动终止了Pandora的开发,没过多久他就因为车祸意外去世了。按照规定我们必须检查收回他的所有物品,包括他在此期间的私人记录。”他指了指方才放在茶几上的U盘,又耸了耸肩,“当然我们都看过了——很抱歉,但这是规定,想必你能理解。这里面是一份拷贝,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他说完这番话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又露出了他标志性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茶不错,我先告辞了。”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第二次正式见面比想象的来得要迟,已经是差不多一年以后、明楼去法国的前夕。那天他告别明诚,刚走出学校大门,一辆黑色轿车如同幽灵一般从夜色里滑出来,不偏不倚地停在他面前。车窗玻璃降落,露出汪芙蕖满是皱纹的脸。


“像我这样的老人家,这个点儿应该已经上床休息了,而不是为了你四处奔波,明教授。”他抬着眼皮,眼神里没一点儿疲态,“我建议你以后提前把行踪跟我们通个气,局里差点儿就启动针对你叛逃的紧急预案了——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其中内容的。”


明楼根本不关心他话里的威胁,他居高临下,头也不低,只是垂着眼睛,毫不客气地看着眼前的老者:“是吗?看来我已经有幸在你们那儿获得一个行动代号了——那是什么?”


汪芙蕖死死地瞪着他,最终吐出了两个字:“毒蛇。”


明楼冷笑了一声,终于回答了正题:“我记得我们已经达成过协议了,就算我有非走不可的理由,也不影响我们继续合作——我在哪里都一样可以工作。”


汪芙蕖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语气倒还是客气:“话是这样说,明教授。不过人工智能是大势所趋,不仅仅是我们,也是目前世界各国安全部门的核心发展战略。我们最近得到了非常可靠的消息,美国已经率先上线成功,欧洲也在卢圌森圌堡开始了第一次小规模联网实验。我们的进度并不比他们领先,而你,恰恰是我们整个项目的关键人物,所以还请理解我的焦虑和担心。”


明楼冷冷地看着他。


“你挡着我的路了,”他像没听见刚才那番长篇大论似的,“我明天的飞机,现在该回去了。”


汪芙蕖的嘴角抽圌动了两下,终于收了那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假笑,阴森森地道:“没人会限制你的自圌由,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们也不会放任你随便活动。”


“你想怎么样都行,我不在乎。”明楼把眼神从他身上移开,漠然回答,“叫你们的人藏好一点儿,别来碍我的眼。”


他说完就要走,汪芙蕖却喊住了他。


“明楼,”他的声音里含圌着一股不易觉察的狠戾,“我曾经以为你跟你父亲不一样,你应该比他识相。”


明楼定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我跟他当然不一样——是他的话,根本不会在这儿跟你浪费时间。”


他在汪芙蕖极为难看的脸色中大步离去。


那个U盘他后来看过,里面存着明锐东当年开发人工智能的详细的工作记录,以及他后期录下的几段私人录音。


他在最后一段录音里说:“我不能做那个打开潘多拉魔盒的人。在信息时代这样的造物就是新的神明,但是没人问过普罗大众愿不愿意为它供奉……一旦它真的诞生,每一个人都会处于被监视的状态下,有人会为了还未犯下的罪行受惩罚……尤其是当我把它交到一些不可信赖的人手中,没人能保证它不被滥用……我不能再继续了,我必须离开。”


汪芙蕖显然就属于明锐东口中“不可信赖的人”。但明楼比他的父亲更有魄力——既然人类不可信,就创造一个坚不可摧的神明来维护规则。他会构建一个完美的封闭系统,保证这个人造的神明只按创造者为它设定的意志行圌事,而不受任何外力影响。这是明锐东当年没做到的事情,明楼要代替父亲完成它。


至于道德和法律的困境,则不应该和国家安全及公民性命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衡量。阳光下总有阴影,面面俱到的制度只是镜花水月。有人高枕无忧安享太平,就有人毁家纾难前赴后继。明楼只是和其他很多人一样,不巧成了那个走在影子里的人,只要明镜、明诚和明台安好,他并不怎么在乎这条隐秘的小路有多艰难。


这种牺牲不需要有人懂,甚至不需要有人知道,就跟他为明诚做的那些事情一样,无论过多少年,都只能永远沉淀在内心里的某一个角落,最后随着生命终结而烟消云散。


到底是年轻底子好,从老挝回来之后明诚住了几天院,很快就跟没事人似的回学校销假去了。他从出院那天就不再跟明楼说话,除了必要几乎不跟明楼照面,这种懒得掩饰的逃避却被所有人明目张胆地忽视了。明镜第二天就去杭州出差了,时机之恰好让明楼觉得她只是找了个借口出去避避风头。这种做法值得效仿,既然明诚不想见他,他便不讨嫌,借口联系返校工作的事情,自觉主动地搬回了自己在市区的公寓。然而明诚胆大包天到回北京也没通知他,等阿香告诉他的时候黄花菜都已经凉透了,拖得太久,连打电话过去质问都嫌时机尴尬,于是就这么不了了之。


机器已经交付给汪芙蕖,接下来的就是冗长无趣的各项测试。对于明楼来讲,这只是等待正式上线前的漫长静默——他拒绝参与任何测试工作,不仅因为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也对出于汪芙蕖的不信任,以至于他一直在尽可能地减少与这个人的接触。汪芙蕖显然明白他的态度,也乐得把他一脚踢开,自然不会强求。


转眼间已经小半年过去,明楼在这段时间内确定了重新返校任职的事,一个人住在市区也无事,重又搬回了明家大宅。明诚依然没有任何消息,只有明台高考完了早早在家撒欢。这小子没心没肺,一点都不担心成绩,每天像条野狗似的在外头疯跑,明楼跟他同圌居一个屋檐下,几天下来难得跟他共进一回晚餐,他还吃了一半就准备开溜。


“坐下,”明楼头也不抬,仿佛没看见对面那碗剩了大半的米饭,淡淡地说,“饭吃完了再出门。”


他明明神情平静,也没说出什么重话,但明台痛苦万分地刹住了迈向自圌由世界的脚步。他揣摩自家大哥神态语气多年,硬生生地从其中看出一点自己要倒霉的意思来——在这个家里,收拾他最多的是明诚,但他最怕的,毫无疑问还是大哥。


明小少爷屁都不敢放一个,乖乖坐下,端起剩了一半的碗继续狼吞虎咽。


明楼放下筷子:“慢点吃,噎不死你。”


明台忍无可忍,眼珠子一转,顿时想出了个送走这位大神的馊主意:“大哥啊,你说阿诚哥过几天就去欧洲了,你不去送送他啊?”


明楼一怔:“阿诚他要走?什么时候的事?”


明台奇道:“大哥你不知道吗?部队安排他们这一批人统一从北京出发,就这几天吧,上次打电话还回来跟大姐说了的,没跟你讲?”


明楼扫了他一眼,明台不知为什么哆嗦了一下。


“没跟我讲。”明楼轻缓地说,“可能是事情太多,就忘了吧。”


明台瞧着他波澜不惊的脸,在心里默默地替他阿诚哥叫了个苦——看大哥那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表情,但愿不要殃及自己这条无辜的池鱼才好。


明楼终究是没有去北京,也没有试图联系那个只对自己失联的人。


真正得到明诚的消息,是在国庆。那天恰逢明楼母校百年校庆,他作为杰出校友,自然盛装出席。所谓校庆晚宴历来是拓展人脉的交际场,明楼刚和一个年轻的副市长寒暄完,手机就在口袋里嗡嗡地圌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来自国外的未知号码,这种东西十之八圌九是诈骗。明楼本想按掉,却又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起来。


通话杂音很大,对方像是呆在某个人群密集的地方,只是没人说话。嘈杂的背景音里偶尔能听清一两个熟悉的卷舌音,明楼突然紧张起来,他动了动嘴,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阿诚?”


对面终于有了回应:“大哥。”


明楼心里五味杂陈,他有太多话想说,那天和明镜的谈话好像在他固若金汤的防线上刻上了一道划痕,虽然不至于立时崩溃,却总在某些时候泄露出不合时宜的软弱,比如眼下。


可他终究还是克制住了,只挑了一个最安全的问题:“你在哪儿?有事吗?”


明诚顿了一会儿,才回答:“我现在在巴黎圣母院——没什么事,只是突然想给你打个电话。”


他说完这句就再一次沉默下去,明楼难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陪着他一起沉默。


过了不知道多久,才听到明诚轻声问了一句:“大哥,如果我为你敲响钟声,你能听得见吗?”


明楼的心猛地颤动了一下,某种巨大的、不知名的情绪抓圌住了他的心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答了一句:“阿诚,你……”


“不用这么快回答我,大哥,”明诚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我就是问问,没……”


他的声音在此时戛然而止。


明楼困惑地“喂”了几声,却发现通话不知为什么已经中断了。他想回过去,然而苦于没有显示号码,只能打开微信给明诚发信息。申请了几次视频通话都没被接通,退出之后却发现他在巴黎时加入的华人微信群里已经炸了锅。有人在里头发了一条语音,明楼点开,只听那人颤抖的声音说:“老天爷啊,你们有人听到刚才的声音了吗?那是什么?出什么事了?”


几乎是瞬间,又有人发了更多的语音消息,明楼用僵硬的手指点开了最近的一条,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来:“天哪,我就在附近——巴黎圣母院刚刚爆炸了!”


那一刻天旋地转,明楼的手机摔落在地上。


一向引以为傲的大脑好像已经僵死了,只有身体的本能在反应。他跌跌撞撞地出了门,不知道怎么上了一辆出租车,群里的信息不断在更新,而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他在自己位于市区的公寓那里下车,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回家,反锁了门,浑浑噩噩地开了电视,正好是新闻频道的节目,主持人神情凝重地在插播一条紧急消息,法国巴黎圣母院刚刚发生剧烈爆炸,现场伤亡惨重,目前还没有任何组织或个人宣布对这起袭圌击事件负责……


明楼突然从喉咙里发出了窒息一样的嘶鸣。


他像一具僵硬的木偶那样蹲了下去,双手抱着头,像个孩子一样整个人蜷缩在一起。


“阿诚。”他喃喃自语,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两个字,“阿诚。”


茶几上那部款式老旧的按键手机突然闪烁了一下。


明楼去法国后它就再也没有


收到过任何电话和短信,而从老挝回来以后,他终于不再随身携带它——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就算再怎么珍惜,过时的东西也终将被淘汰。这个不再有人记得的号码将承担它的新使命——接收那些被汪芙蕖抛弃的“无关信息”名单,而明楼会用自己的方式努力阻止这些人面对被谋杀的残酷命运。


这会儿他抬头,呆滞地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被他下定决心要丢弃的东西,突然全身冰凉。他全身颤抖,像拿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圌弹一样拿起了手机,屏幕显示有一条几个小时之前就进来的新短信。明楼脑中一片空白地点开,第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跳出来,只有18位眼熟到让人触目惊心的数字,那是明诚的身份证号码,是他绝望的最后求救。


可是明楼没有听见——他再也听不见了。








tbc.




反正结果大家都知道了,所以这不算刀,是吧?


有敏感词,将就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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