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西天万里遥

【楼诚】皆非

北歌南唱:

伪 · 吃醋梗。

蠢,然而不萌。



明楼回来的时候还不算晚,明镜、明诚和明台都聚在客厅里聊天,确切地说,是逼问明台今天和某个姑娘相亲的情况。阿香刚熬好了银耳汤,用木托盘端了三碗出来。明台正被哥哥姐姐问得焦头烂额,看见阿香端着甜汤出来,如蒙大赦,跟突然被沙发咬了一口似的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扑向阿香,把人家小姑娘吓了一跳,好好的甜汤洒了几滴到盘子上,看得明诚直皱眉头。

明台连道歉都顾不上,连忙抢过一碗,嘴里煞有介事地念叨着“哎哟我话说太多渴死了,我要喝甜汤”。话刚说完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倒,阿香那句“小少爷,当心烫”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就已经被烫得龇牙咧嘴,像条淘气的小狗似的伸出舌头,不停地用手扇着。

他大哥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本来和风细雨般的一张脸顿时耷拉得活像苏州老家那头整日拉磨的驴子:“你这是什么样子!在家里真是一点规矩没有了!”

明台说不出话,嘴里叽里咕噜地乱哼哼一通,其他几个人谁都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自然一个字都没听懂。但从明小少爷痛心疾首的表情和慷慨激昂的动作来看,必然不是什么好话,十之八九是在挑战他大哥的权威。

被挑衅的那个刚瞪了眼,明镜就咳了一声。这声短短的假咳意味深长,总结一下的话,大致包含了“你还有完没完了”的埋怨和“别跟你大哥较劲”的安抚,各自针对的对象不言而喻。明楼对她这种堂而皇之地拉偏架的行为似乎颇有微词,可还没等他说话,明诚就已经迎上来要帮他脱外套。

这个迎上来的时机把握得十分巧妙,恰到好处地堵住了明楼的嘴。明大少爷欲言又止,对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偏袒无计可施,只得老老实实地把外套递给明诚,却发现明诚正盯着他颈侧,目不转睛。

明楼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在脖子上摸了一把——实际上只摸到了衬衣领子,问:“怎么了?”

明诚若无其事地把目光从他领口靠后处一抹不明显的口红痕迹上移开,同时把明楼的大衣展开抖了抖:“没什么。”

他这么一抖,又被大衣上香水味刺激的鼻子一痒,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说来好笑,明诚好歹也是个调香师出身,却对丁香过敏,看来汪曼春新换的这款香水,并不怎么对他的口味。

明台这个时候终于缓过来,看见明诚狼狈的模样,忙大着舌头问:“阿诚哥,你怎么啦?”

明诚把头侧到一边,吸了吸鼻子:“没事,有点过敏。”

明台十分稀奇地问:“过敏?对什么东西过敏啊?”

明诚若无其事地答他:“狐狸。”

明楼若有所思地看他,但是明诚神态如常,看不出什么端倪,倒是明镜有点疑惑:“狐狸?不会吧,我那件狐裘就前几天天冷穿过一次……莫不是当时掉了毛,这会儿扰到你了?罢了,下次还是不穿了吧!”

明诚安抚了她几句,明楼大概是累了,在一旁困得直打哈欠。明镜只知道他今晚上是去跟新政府的那帮“同僚”应酬,心中有气,又看不得他那副样子,说了两句就赶他去睡。明楼应了,道了晚安,自己回房休息。明诚就跟在他身后进门,顺手把门带上,替他把大衣挂好,又熟门熟路地替他去橱子里拿睡衣。

明诚看似冷硬,实则算得上明家脾气最好的一个,几乎从不发火。只有一次因为桂姨的事情跟明楼吵过,气极之时说了一句“反正我在明家,就是个仆人嘛!”——这当然是句气话,但明楼当时听到这句话后是真急了的,明诚自知失言,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这话就此揭过,再没人提。

但是明诚现在做的这些事情,若是外人来看,确实不怎么像个少爷该做的事。他才来明家的时候不免束手束脚,仍将自己当做仆工,什么事情都要抢着来做。后来被明楼和明镜制止过几回,才算好了。然而不知什么时候,这曾经花大力气整治好的毛病,又被他重新捡了回来,并且乐此不疲,而明楼居然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瞧着明诚探进半个身子,从衣橱里把自己的睡衣拿出来,并且习惯性地把肩头皱了一点的地方抚平。明诚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仍是腰杆挺直,堂堂正正,仿佛手里拿着的是针砭时弊的笔杆,是扫污清秽的利刃,而不是小小的一支衣架。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畏手畏脚、瞻前顾后的孩子,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做这些事情不是因为他该,而是因为他想。

原因无他,唯爱而已。

明诚把睡衣放在床上,转头看见明楼正打量他,那视线明显意味深长,看得他几乎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看我干嘛?”他问。

明楼用眼神把他从上到下剐了一遍,才说:“你生气了。”

明诚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我没有。”

明楼问:“你怎么会不生气?”

明诚奇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明楼反问:“你难道不该生气?”

话说到这个地步明诚已经没办法接下去了,只好说:“你有毛病,我不跟你说了,睡觉。”

他说完就要往外走,但是明楼从背后拥住了他。

“阿诚,”他轻声哼哼,气音让明诚的耳朵嗡嗡作响,简直犯规:“我只有你,你要信我。”

明诚耸了耸肩。

“哦。”他干巴巴地说,“你能不能先放手,让我出去?甜汤要凉掉了。”

这是一个没办法反驳的理由,所以明楼只能委屈地松手,眼睁睁地看着明诚头也不回地为了一碗甜汤抛弃了自己。

没什么,阿诚他在生气嘛。明楼安慰自己。明天要好好跟他解释。

但是第二天他没有找到机会。

早饭桌上肯定是不能讲的,上班的途中似乎不是一个好时机。他本来想等明诚进来送上班的第一杯咖啡的时候喊住他,但是敲门进来的却是刘秘书,送进来的是明楼最不喜欢的红茶。据刘秘书说,是明秘书长交代,明长官最近胃不好,要少喝咖啡,从今天起早上饮品改换成养胃的红茶。红茶刘秘书泡得最好,因此由她来送。

明秘书长心系上级,恪尽职守,无懈可击,明楼只得谢过刘秘书,接下了那杯苦的完全可以伪装成中药的红茶。

过了一会他想起昨天的会议纪要还没送来,于是正大光明地打电话到秘书处,想让明诚送进来。

但是电话是李秘书接的。李秘书支支吾吾,语焉不详,说了一通废话,最后才说了重点:明诚不在,去吴淞口帮梁仲春走货了。

明秘书这一走就没了踪影,等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下班时间了。

回去的路上,明楼想了想,问他:“要不今天不回去了吧,我跟你去华东吃俄菜?”

明诚在后视镜里的脸做了个反胃的表情:“不去。我那会儿在伏龙芝喝罗宋汤喝到要吐,那时候就觉得,就算是为了再喝上一口青菜豆腐汤,我也得拼命完成训练项目,争取早点回国。”

明楼讨了个没趣,还想再说,明诚又说:“再说大姐刚才给我打电话让你务必回家吃饭来着——我怎么听着她那口气,今晚上你得吃不了兜着走呢?”

他都懒得费事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看来事情算不上严重,明楼叹气:“家里怎么样?是要刮风,还是下雨?”

明诚专心看路:“我又不负责天气预报,怎么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我只知道,不管刮风还是下雨,你都少不了脱一层皮。”

他说得一点不错,明楼刚一进门,明镜就重重地把手里的一张薄薄的票据拍到桌上,嚯地一下站起来,声色俱厉地斥道:“明楼,你好大的胆子!”

这件事情说起来也是巧,明镜今天去霞飞路取一件定做的衣服,结果跟一个一面之缘的、只记得先生姓宋的妇人遇上。这位宋太太十分没眼色,不顾明镜频频看表的动作,天花乱坠地夸了明镜那位一表人才、又在新政府里做大官的弟弟一通,最后遗憾地表示,可惜明长官已有良配,不然自己有位远方表妹,十分温婉标志,足可配得上明长官这样的青年才俊。

她说了一通明镜都没大上心,唯有一句“明长官已有良配”入了耳,当下一惊,不动声色地套了几句话才知道,这位宋太太昨天正好在江南春撞见了明楼和汪曼春两个。明镜只听了这一句,多了都不愿再问,当下怒气冲冲地回了家。

阿香正好在家收拾衣服。明楼昨天穿了件长大衣,坐了一天,下摆都被压皱了,她便拿出来熨。谁知抖了几下,不知哪个口袋里掉出一张纸来。阿香识字不多,只看出这是一张单据,又不敢擅动明楼的东西,想来他随意塞在口袋里的,也不会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便压在茶几上,等明楼回来认领,谁料先回来的是明镜。

明镜瞧了一眼,看到那张纸原是银楼的收据,明楼昨日去买了一条珍珠项链。她联想到宋太太的话——明楼这条项链是买给谁的简直不言而喻。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立即打电话给明诚让他们马上回家。

明楼被她劈头盖脸地教训了一顿,终于听出个好歹来,心里叫苦,又无法反驳。明镜却当他倔性子上来不肯认错,更是火起,拉着他就要往小祠堂去。

明楼上一次跟她进小祠堂,被她一鞭子抽得三天抬不起胳膊,实在不想再受一次罪。正在进退两难之际,明诚上前捡起那张在混乱里飘到地上的收据,叹了一声。

他声音不大,但明镜和明楼的目光全集中到他身上。明诚似是毫无所觉,只说:“大姐,这件事情,你倒真是错怪大哥了。”

明镜狐疑地看他:“阿诚,你可不要替你大哥打掩护。”

明诚莫名其妙:“我替他打什么掩护?只是大哥昨天是去参加商界人士的私人宴请,我亲自送去的,绝不只有他和汪曼春两个。还有这条项链,真不是像大姐说的那样,是送给汪曼春的——大姐不是快要过生日了吗?大哥念叨了好久,昨天才定下来礼物,特意去买的。”

这意料之外的转折让明镜半是惊喜半是怀疑:“我生日要到下个月呢!再说他刚刚怎么不讲?”

她的话已经有了几分松动,所以明楼立刻趁热打铁:“大姐的生日我怎么敢不上心?不说也是怕破坏了惊喜。总之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我跟汪曼春也再无可能,还请放心。”

他说让人放心,却不说让谁放心,眼神似有若无地飘向明诚,搞得被看的那个寒毛都竖起来了。

那天晚些时候,明楼卧室的门被敲响。外头的人只象征性地敲了一下,没等明楼回应就推门进来。整个家里能这么干的人只有一个,明诚端着两碗甜汤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他把托盘放在小茶几上,说:“我看你晚饭没吃什么,喝点汤吧。”

明楼从书桌后面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他一番:“你不生气了?”

这番答非所问让明诚啼笑皆非:“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真的没生气。”

“你说汪曼春是狐狸精,”明楼愤愤不平地指出,“你躲了我一天,你还不告诉我大姐要找我麻烦。”

“我没躲你,你前几天不是说嘴里发酸吗?苏医生说多喝红茶能好点。梁仲春有船今天必须走的货上午还压在码头,他催我催的急,我没办法,只能替他去跑。至于家里,我还没明台那么神通广大,大姐抬抬眉毛他就知道是阴是晴——我是真不晓得项链的事被她发现了,明天还得赶紧再去买一条,才能把这谎话圆上。”明诚说到这里顿了顿,“至于我说汪曼春是狐狸精,你要坚持的话,我道歉。”

他说完想要走,然后再一次被人拥抱住——这次是从正面。

“我又不打算坚持,我本来也不需要你的道歉,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明楼轻轻地说,同时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今天的甜汤会凉掉吗?”

明诚歪歪头,给了他一个温柔的吻。

“没关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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