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西天万里遥

【楼诚】Marchons, marchons!

Icarus:



       明诚摔了腿。

       明楼是进了门、回到家、看到了,才知道的。

       明楼两只手还拿着公文包、卷子、和热乎乎地冒着香气的面包,看着倚靠在床头冲他嘻嘻笑的明诚,还有那只露在被子外打着石膏的脚,一时间是惊诧盖过了其他的情绪。可脱口而出的话却不是询问,“你回来啦!”话音在脑子里荡过一遍,明楼才察觉出话里不该有的惊喜,只好再急急补上一句“这是怎么了”,这才捋顺了自己的舌头。

       夜归,过了门禁时间,不想打扰宿管,喝了酒的,翻窗又失足,跌下来就断了腿。

       明诚每一句话都说得那么坦荡,丝毫不顾虑每一句都可以被无限发散,反倒还有心思仔细观察明楼脸上连连变化的表情,明楼的眼底转换越多的情绪,明诚心里就越感到窃喜和得意,可到了自己面上又是不敢表露的。毕竟掩藏的功夫没有完全到家,眼看着明楼似乎要发脾气,明诚的心这才往下坠了坠,面上的那一点狡黠,可太容易会被当成挑衅——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好在明楼只是张了张嘴,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刚进门似的,拿眼皮子无声地训了明诚一句,就转身去归置手上的东西了。再回到房间里时,明楼先是拿热毛巾帮明诚擦了手(明诚那句“我自己来”被明楼一个眼刀封了口),继而又塞了杯热牛奶和一块余温尚存的牛角酥(明诚本想说不饿来着,奈何这又是大哥亲手给他端的),明楼搬了把椅子往床边一坐,只默默地看着明诚吞咽(明诚初初想要速战速决,看着明楼坐下来,又只想慢慢地细嚼慢咽了)。等到手和杯子都空了,明楼甚至耐心地一点点捡去掉在被面上的食屑,明诚料想中的问询和责骂到底没等下来。

       明楼仿佛全信了他那套处处漏洞的说辞,又像是铁了心要明诚自己招供,可他越是显得宽宏大量,明诚就越是觉得自己犯的错是天大的,从小就这样。明诚早就知道,这无非也是明楼拿捏他的一种套路,或者说是伎俩,可明诚就是一次次地甘愿中招。起先是不敢有所隐瞒,后来不敢就变成了不想,只要面对的人是明楼,明诚就只想把自己整个儿从里到外地掏给他——只要他一想到他给他取名叫“诚”。于是率先熬不住的自然还是明诚了,他拿自己毛乎乎的眼睛去问明楼,那么明楼也只能败下阵来,他轻轻拍了拍明诚的石膏:“知道得回家里来,就好。”

       什么责备的话也没有,这真是十分明楼的做派。明诚此前捏造好的纷纷的理由,只好纷纷地弃掉了。明楼走出房间,场面便又更冷一些,明诚回家的雀跃也一点点地冷下来。他从门框望出去,看着明楼在外头忙乎的身影,近大远小地框在门框中间,正是他时时想念的场景和画面。一想到他又一次向明楼隐藏了真相(明诚坚持认为自己不是在扯谎——这是他万分不愿意对明楼做的事情——并且明诚坚持认为,总有一天他会把一切都告诉明楼的,总有一天,只是不是现在。)他的心就搅在一块,他不是对哥哥无话不说毫无保留的阿诚了,他总忍不住要这样想。

       明诚搬出去住已近一年,家里头属于明诚的东西其实并不多,当然有部分是被明楼故意地收起来了。他们租的这个公寓原本就不宽敞,明诚搬出去后,明楼理直气壮地占用了明诚的卧房当书房,如今被侵占的人又理直气壮地占用了他的床,而他又暂时未能考虑到今后的睡眠该怎么办。明楼实在有些心不在焉。

       各种头绪在脑海里翻腾着,明楼想起来什么是什么地给明诚安排生活。洗好锅碗杯碟就去拆明诚那薄薄的行李,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又掏出来两三本书和作业纸,这孩子到底还记着得用功,念及此处,得敲打一番的念头就更是所剩无几。转念又想到今日接到贵婉的密电,说她一直在考察着的那个孩子在出任务时受了伤。这简直是胡闹。被压下去的气转而加在了贵婉这头,既然还在考察,又哪能派出去做任务!贵婉的雷厉风行,实在像极了疯子。哈,巴黎城中即将汇集两个疯子,一想到这个,明楼的太阳穴就可劲地撕起来。也不知道那个受伤的孩子怎么样了,贵婉可不是什么温柔体贴的可人儿,照顾伤员向来不是她那个大小姐能做好的事。没忍住探个头往房间里瞅,却见家里头的这个伤员正呆呆地出神,也不知这孩子昨晚因为何事跟谁喝的酒,他最亲的二弟,终究也有了自己的心事。

       明诚的确是在出神,他的视线始终牵连在明楼的身上。盯着一个在忙碌中的明楼看,自有一种无知无觉的安全。没有人能在背后长出一双眼睛,而目光又从来不会真的烫着什么人,况且这还隔着一道门。明诚贪得无厌地看着(哥哥是在为我而忙碌着!)直把自己也看出一副呆相。他痴看着明楼拆他的行李,看他的手一件一件地拂过那些衣衫(那些平凡无奇的布料!我嫉妒得要死!)看他拎起他的书本作业仿佛旧日重现,可明楼早就不再一一过问他的功课(随便翻开来看吧哥哥,我多么期待你能看到那些词句!我!不!害!怕!)看他在灶前举箸不定地费心他俩的吃食,看他把锅坐上火,看他架在鼻梁上的那副眼镜被雾气迷迷蒙蒙地糊住了,看他捏着勺柄小心不被烫到的笨拙……怎么样的明楼都是好看的,越看,他便陷得越深,他的悲哀亦越深。

       他多么想保明楼一辈子的笨拙,只做个古古板板又风流倜傥的教书先生,姐姐是这么盼着的,他亦是这么盼着的。然而他比谁都知道,这终究是一场不可能。而世间这“不可能”的事,还少么?那么有朝一日,哥哥会原谅他这个叛出家去的弟弟么?还有他的那些绮思,他的那些不止一桩一件的悖德。

       明楼搅着锅的手还是被烫到了。但皮肉从内里升腾起来的疼,让他莫名感到痛快。贵婉近来的冒进,以及疯子接二连三的动作,对此他并非不敏感,敏感之余便时常感到孤独。直觉告诉他,那个明楼一直在等待着的时机很快就要出现,教书先生的面具戴不了多久了。那么姐姐该怎么办?弟弟们又该怎么办?可他选好了的这条路,他万万不能拉住任何人跟他一起走,任何人,都不能。他近日常常偷窃般地处理杂务,家里头属于明诚的东西本被他一件一件地藏好了,一些念头也被他一寸一寸地掐掉,他深知“等待”是需要空间的,他必须一点一点地清空自己,好迎来全然的改头换面。然而有些事,只有在放弃以后才生出它的意义来。比如那些被明楼收拾起来的属于明诚的气息,一夕之间就又被那人生生填满,铺天盖地地卷土重来。一想到明诚又活生生地跟他待在一间屋子里,他便恨不能让自己的皮肉再去烫一烫那火,好让疼痛覆盖神经,以此灭绝掉别的精神。

       忽而明楼听到明诚百无聊赖地玩起口琴(他还随身带口琴?)就又探头去侦察,看到明诚乖顺地眉目低垂,心里头又实在难以把这样阿诚与夜半爬窗的男孩子合为一体。转瞬又想起许久之前明诚跟他提过一嘴,他会吹口琴了,一个叫做Susan的女孩子教他的。问还是不问,明楼始终都有他的忌讳。长兄端着的架势都是表面功夫罢了,他知道的,他不过就是不敢听到Susan之类的名字;明楼有多想全心全意地成全一个醉酒的罗密欧,就有多想全心全意地保持缄默。放他走罢,放他走。

       明诚会的曲子并不多,那个叫苏珊的中国姑娘只教会了他怎么运气吹气,没有曲谱,也不怎么认得曲调,音阶之类的也是他一个人的时候摸索出来的。他跟着苏珊不止学会了吹口琴,他还替她走街串巷地送花,替她绞尽脑汁地完成填字游戏。苏珊直白地跟他说,组织在考察他,也跟他说过很快就要带他见上级。很快是多快?明诚的身心被澎湃的激情填满,胸中越是汹涌,心里就越是愧疚,他勉力独撑地飘摇着,像一只风筝,即将脱线而去。对不起啊哥哥,对不起。受伤竟是这样疼,就要离家了,我也怕。

       明诚当然知道明楼何时挪到门边来的。腰上仍绑着围裙,抱臂倚在门边上,饶有兴致地听他不成调地瞎吹着。但是明诚不敢抬头看他,因为太怕一抬头眼泪就要失重落下,只好把自己会的段落挨个吹给明楼听。只是实在不熟练,什么歌吹出来都走了样,昂扬的进行曲无端地也缠绵起来。然而明楼到底听懂了,他甚至能跟着低低地哼唱,Allons enfantsde la patrie, Le jour de gloire est arrivé,明诚沉下去的雀跃又苏醒了一些,可气息一不连贯,乐音就断了。

       明诚把头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嗅着周身属于明楼的味道。他听到明楼低声问他是不是伤处疼起来了,他说是的,疼。明楼又问他受伤疼吗,明诚说,疼。

 

 

 

-fin-





【楼诚】【明秘书番外系列】微不足道的小事(二)

潇洒的牛肉炒面君:

*很喜欢这个设定,准备在正文之外做个番外集,都是一些小故事,时间线混乱

*前文都塞在合集里了

沙雕手机壳贴片广告,再次感受到再没有大纲的原野上驰骋的感觉了



明楼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明诚的场景。


七年前的冬天,明楼刚从新加坡出差回来,一下飞机就被湿冷的寒风灌了个透心凉。当晚体温飙升到四十度,整个人烧得不省人事,还是明镜帮着给苏医生打的电话。明镜心疼明楼工作辛苦,勒令他在老宅休整一个月再去上班。

明楼哪里是能闲得下来的人,病没好几天就偷摸在卫生间里给公司打电话了。梁仲春跟他汇报了财务情况,交代了和几位大客户合作的最新进展,然后顺嘴提了句最近新招了一批实习生,秘书处这边要不要留几个试试。明楼想了想,说秘书处工作太细了,新人来了容易出岔子,还是过一阵子招有工作经验的吧。

挂了电话,明楼装模作样地给马桶冲了水,在盥洗台洗了手,才低着头从卫生间出来。

明镜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睨了明楼一眼,说:“你是不是肠胃不舒服啊?”

明楼扶了一下眼镜,没敢接话。

“厨房里煮了当归鸡汤粥,你去盛一碗吧。好好补一补!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保重身体。我以前一个人大冬天去俄罗斯进货也没见咳嗽的,你倒好,回上海风一吹就倒了。你小时候就爱生病……”

“姐姐是巾帼英雄,弟弟比不上、比不上。”在明镜翻出那些陈年往事一一摊开细说之前,明楼赶忙把话截住。

“你老大不小了,女朋友也没一个,好歹能照顾照顾你。”明镜三两句话又扯到找对象的事,“我听苏医生说啊,她有个远房的堂妹,去年刚从新加坡留学回来,学的也是经济学……”

“大姐!”明楼实在不想提这茬,嗓子不自觉高了些。

“嗯?”明镜沉下脸,不怒自威。

明楼的声音顿时轻了:“这……这粥有点淡。”

“盐吃多了肾不好。”

明楼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端着粥碗默默挪去了饭厅。


每天二十四小时待在老宅也不是办法,好在明镜也在管一家子公司,偶尔要出去谈生意,就给了明楼开溜片刻的机会。

可怜他一个明氏集团副董事长,还要在姐姐出门以后扒在阳台上看半天,确认人走了之后,才敢从卧室里翻出外套,鬼鬼祟祟地去公司。

车开到了公司楼下,明楼才意识到自己今天这身穿得不太对劲。老宅里放的大多是他学生时候穿的衣服,明镜节省又念旧,冬衣买得贵,舍不得扔,都放着等明楼回去住的时候用来换洗。明楼身上这件羽绒服还是他读研的时候在美国买的,袖子上两道金色的杠,背后绣着老虎头。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以前这么骚气呢……

明楼找了个地方停车,坐在驾驶座上没出去,然后给秘书处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派人把他办公室里备用的大衣送过来。

上班时间还早,车库里空荡荡的,明楼在车里觉得有些憋闷,便把车窗摇下来,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发呆。

这时候,从车库另一端由远及近地响起人声来,一个青年人的嗓音清朗浑厚,跟带了混响似的:“老这么麻烦你送我,实在不好意思。”

“瞧你说的,反正我也是要来这儿实习嘛,你跟你室友客气什么。”另一个人声音稍微细一点,问道,“你昨天几点回的宿舍?我都没听见动静。”

“唔,三点多?我躺下的时候刚好四点。”

“四点?!那你才睡几个小时啊?”

“老板已经是提前放我回去了,他们烧烤店生意都是做到六点钟的。”

声音细一点的那个叹了口气,说:“你当家教的那份工不是才刚结束吗?也不让自己休息两天……”

“方小少爷,”青年人笑了起来,“我要挣生活费的。”

“我知道!你别说得我不食人间烟火似的。上次你去我家吃完饭,现在我大哥一跟我吵架就拿你来教训我,好像有我这个弟弟他吃了多大亏一样。”

“是吗?那我得多去几次了。”紧跟着是一连串“盒盒盒”的笑声。

“我爸还夸你呢,说阿诚这个孩子聪明又懂事,而且还能吃。”

被称作“阿诚”的笑着说道:“你小心点,别以为在外面我不敢打你。”

“说真的,身体要紧,别毕业前倒下了,得不偿失。”

“我心里有数。哎,你怎么唧唧歪歪的,小小年纪话这么多。”

“有点良心好不好!这是春风般温暖的关怀。”

两个人有笑有闹地往外走,谁都没注意到车库里还有人。

隔着挡风玻璃,明楼看到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刚巧是他认识的,汇丰银行方行长的小儿子,他去年见过一面,另一个则全然陌生。

那青年长得瘦高,裹了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背着的书包上面还有广告印花,像是买什么东西送的廉价赠品,头发剃得很短,倒也十分精神。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又清澈又快活,迎着光灵活地眨动了几下,好像能在晦暗的生活里见到无限的希望。

明楼顿时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他想起自己在国外的时候,有一天早晨,窗外飞进来一只百灵鸟,在他的书桌前歌喉婉转地唱着歌,就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于是,那个早晨都因为一只小鸟被笼罩起童话般惊喜而美好的色彩,让他至今难以忘怀。

明楼从车窗探出头,想再多看几眼,奈何人已经走远了。

怅然了一阵子,他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又给秘书处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公司新招的实习生……对,上个月刚来的那一批。”

那头一边记录一边问道:“您稍等……好的,他叫什么名字呢?”

“叫……”明楼回忆着那两个人的对话,“阿诚。”



本篇END


[现代AU][楼诚] 避暑记

隔山灯火:

文献工作者AU,设定见正文→【金石其心】【芝兰其室】【岁月其滔】【人生其中


同系列小段子一大堆戳→总目录




一个广告→ 严霜不杀预售




收到 @猪树君 老师的馈赠,写个夏天的小段子。









避暑记、


 


 


苏州老屋有口井,夏天透着碧森森的凉意,明诚坐在井台上,额头黏一绺湿发,捧着甜瓜咔嚓咔嚓地吃。


“还吃不吃饭了?”明楼说他。                 


“吃啊,”明诚说,“去街上吃吧。”


想吃虾籽面了。


吃完面回来又在街边买了一把小杏,软绵绵的,果核一嗦就出来了。明楼在檐下擦一把铜壶,经年不用,里面生了绿锈。“擦不干净的,”明诚走过来看,“要烧几遍。”


头两遍水里加点醋,后两遍就烧白水,锈迹剥落,里面就干净许多了。“下次带个电水壶来。”明楼说。


他的手也被明诚摸得黏黏的,两个人一道站在厨房洗手,前胸溅上一些冰凉的水点子,手边不远是冒着白气的壶,又凉又热的。


“壶是老的好,”明诚说,“有茶么?”


上次回来还是初春时候,家里的茶就更是去年的了,只能随便喝一下。“下午再上街买吧。”明楼说。


但明诚打了个哈欠,把他也传染了。


两个人把竹床拖到后院,在香樟树下躺着,白云在绿叶的缝隙中慢慢地走,没有太多风,所以都是很大的一团。


“买茶叶的时候再买个冰棍吧。”明诚想。


白的,冰糖的那种,就像凉丝丝的白云一样。


偶尔有一点点珍贵的小风从他的T恤领口钻进去,吹得人眯起了眼睛。


林卧避残暑,白云长在天。


凉风怀袖里,兹意与谁传。


这种幽居避暑的乐趣,离家门还有两公里的明台是感受不到的,他本来要去游泳的,但被初中同学放了鸽子,回来打不到车,正走得满头大汗。


而明楼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


明诚也咬住了一根茶叶梗。


“这茶老了。”他俯身压在明楼身上,吐出一点舌尖。



Icarus:





Miss Me? :D


接在《以馬內利》之後的小段子,六月就要過了呀,一年的一半就要沒了~






       明楼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一看表,他迷迷糊糊睡了两个小时不到。眼底一阵阵的刺痛,却刺激不出来什么水分,干涩得直痛。闭着眼开了灯,拿搓热的手心按一按眼周,才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他现在再不敢直接从床上轻易地猛然一起,如今任何突然的晕眩都可能使他倒下去,但是他不能倒。


       明诚如今的状态时好时差,差的时候更多一些,好的时候又总是突如其来,清醒总是突然一下子的,然后眼神里便会长久地泛起一层内疚,懊丧地喊他“明楼”,而不是别的任何什么。


       明诚清醒时就总想着要做饭。如今他是一点事不管的了,虽然明楼还总是习惯把各种纸张交给他。显然明楼还未适应这样一个又会不知所措的明诚,毕竟一辈子的习惯,哪里是说改就能改的呢。而清醒状态下的明诚,也仍未能习惯自己在逐渐丧失掌控力的事实,可其他的事情他也不敢再替明楼接手,于是做饭成了短时间内最可操控的,也成了他短时间内最力所能及地可以“对明楼好”的事情。


       姐姐还在的时候,对明楼说过弟弟们就都交给他了,而明楼这个弟弟,则被她交给了明诚,“全家只有你从来不使脾气,也只有你能容得他胡闹。”明诚其实不太记得当时面对姐姐耳提面命时的心情了,倒还隐约记得自己好像说过“大哥永远是对的”这样的话,想必那时姐姐肯定又拿指尖无奈地虚点他几下,就是想不起来,姐姐后面是不是也还绷着脸唬明楼,教他不许过分指使阿诚之类的。


       明诚衰弱以后,他们商量了许多的事情。一开始明楼拒绝讨论这些,明诚也不直接跟他犟,想到什么就都记下来写在纸上,比如现阶段可以只请家政,到了什么时候就必须请护工。比如院子里那几株栀子和山茶,明诚希望以后仍有别的什么人可以帮忙照看一下。比如自己很中意的茶具,明诚想想决定留给下一任的房客。明诚想要和明楼商量的都是这些琐琐碎碎的小事,大事早在他们过窄门时就都已经定好了。明楼初初总在躲着这些小事,但这些又都不是有的没的无所谓的。明诚这是在亲手拆解他们的日常,被标志了记号的拼图每多一块,明楼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又碎掉了一点点。


       可是明诚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明楼熟悉了一辈子的那个阿诚,忽然之间就藏到不知哪儿去,那么便不能怪他每次都只想由着他做任何事情。于是这境况就变成了饮鸩止渴,明楼贪恋明诚操纵他的生活的样子,但他越是贪恋,这虚像猝然结束的时候,他就越是痛苦。他自然愿意反过来照顾明诚的——那是他一生中第一件称得上顶顶得意的事——然而要他见证明诚的衰弱,又是他这一生中顶顶残忍的境况,可这又是他能为明诚做的,最后一件事。


       那么凌晨三点钟,爬起来看明诚在厨房里烤面包、做果酱,也理所当然地成为合理。


       明诚听到明楼的脚步,转过头来冲他笑,他说抱歉,抱歉把明楼吵醒了。明楼故作要恼,走过去环抱住明诚,把头埋在他的肩背上,嗅他发根处属于阿诚的味道。


       明诚任由他抱着,像一棵托着一头树袋熊的树,挪动着取了奶锅给明楼热牛奶,又跟他打商量,这回的糖还是放少一些,明诚说他知道明楼嗜甜,但真不许明楼再吃这么多糖了。明楼自然要抗议的,张嘴咬在明诚的肩头,可惜抗议无效。


       明诚拿他的肩背托着明楼,仍然不忘数落他夜里起来也不知道要加件衣服,他说别以为他不知道明楼白天吃了感冒药。转身去取橱柜里的罐子时,又继续啰嗦明楼总是不记得该怎么把餐具归位,还说等下他要给每个橱柜做好记号,这样明楼就不会把盘子和骨碟的位置搞乱了。


       他们在言语和香气里交换了好几个吻,多在明诚刚落下话头的那一刻,他叹着气,便忍不住扭头去寻明楼的唇。站得累了,便拿手肘戳一戳明楼,那么明楼便调整好重心换他托着明诚。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把明楼数落一通后,明诚却又真心实意地表扬他。明诚笑着说,真想让当年怀疑明楼生活能力的姐姐来看看,看看明楼这个四体不勤的大少爷如今都是怎样动手过日子的。明诚说着又奖励了明楼一个吻,他说明楼果然做什么都做得好。


       “可是明楼,没有我,你怎么办呀?”






-fin-



宁夏 real end

便当当:

老泪纵横的终于完结。我的流水账水平再上高峰。


两个夏天都过去了,这个夏天终于结束了,谢谢大家。





修文物和扯皮子日常AU,梗from纪录片/和鸦鸦聊天的脑洞产物


前文:


              假的尾声    还没完结







七点三十分,向晚的天空抹上几撇玫瑰色,琉璃瓦与车流的反光交相辉映,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种亘古史诗与走进新时代双声道播放的意境里。


景山顶上,郭骑云正见证着一场夕阳下的奔跑。


明楼也想起了他逝去的青春。


——因为在烤鸭店游击约会而迟到的明三兄弟,豁出了全身力气踩单车爬小山,要是外加一个横渡后海,能在零八奥运主办城市来一场铁人三项。


明台是猴精体质,明诚也每天绕皇城跑步,突击一趟也还都在阈值范围内。明教授吧,跟二十来岁的小花骨朵儿一比,回血时间长点儿。


明诚笑眯眯站在他边上:“大哥,一阵子不见,你体力变差了。”


明楼发狠得一点没有说服力:“嗯?你说谁体力差?”


明台从边上过,感觉这个对话他不应该加入,又忍不住跑进来犯浑:“大哥,我来点播一首《算什么男人》送给你。”


“臭小子,我不把你拎在身边管教,你是不是以为我不做大哥好多年?”


明楼爬起来要揍他,明台一下溜得远,躲到郭骑云的机子后面去,拿大几万块当人质。


明台从小最会就是这招,无师自通,能挟持得一手好瓷器。明楼也一向有招儿对付他,就是板着脸站在那儿,不准阿诚去拉他——


“右手边那个瓶雍正的,左手边那个杯建窑的,随便磕了哪个,我明天就把明台抱去卖了。还不够赔大姐的呢。”


小明台才真正要哭,一嚎就要松手,明楼明诚吓得扑上去,正好一人抢救一个。


明楼抓着哭得仿佛被全世界亏欠了的小明团子叹气:“我的祖宗哦!”


小阿诚也抓着大姐的另外两个小宝贝们呼呼:“我的祖宗哦!”




明楼逮不到小兔崽子,叉着腰一副要指点江山的样子。他不远处站着个灰发疏眉的老人家,背着手站得气定神闲,似乎正乐呵呵地望着他们这边瞧。明楼端得收收站姿,没想定睛一瞧,这不是姚老么!


明诚赶紧迎过来问好:“老师,您怎么上山来了?”


姚老师挑着眉望那远处的明台,笑着说:“年轻人就是朝气蓬勃噢。怎么?你们几个下班都来运动啊?”


几米开外的那个远远鞠了个躬,乖巧得很的小样儿,趴郭骑云边上钻研设备去了。郭骑云抱着手拿眼角余光鄙视他:“瞧您怂的!”


明诚笑着指郭骑云的长枪短炮:“小郭上来拍宫城呢,我家那个小的还没上过景山,我和大哥也久没来了,就一起走走。老师这是……?”


“这不是今天院里来人商量退休和返聘的事情嘛。”姚老从明诚身上移开视线,心和眼都一起投向了面前的那片围城里。


“突然就这么想起来,好像不太记得这宫是什么样子了。你说是不是蹊跷得很?”


“啊?”明诚一时接不上哏。


姚老收回远眺,侧头看他一眼:“里头太大了。每天在里头走,它变成咱们一群人的世界,你变成它的一部分,你自然就不记得了。潜意识的东西,不去记的。


“要说也有意思,咱们在这么大的地方里,每天却又总盯着那些最细小的东西,翻来覆去的研究。你说咱们看那片哥窑的碎片,讨论了得有半个月了吧?半个月半个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大半辈子。


“我七六年参加工作,在这里岂止过了大半辈子噢。


“但是我的大半辈子,也只来得及看那么些碎片。


我的一辈子和它的一辈子比啊,哈哈。”


姚老师说这话的时候,一如往常乐呵呵的。


“明诚今年几岁了?”他又问。


明诚答得谦逊:“二十七。来院里刚五年。”


“嗯。”姚老师眼角的皱纹眯成山水画里的皴法。


“日子还长着呢。”






八点,城市的华灯已上,下了山的兄弟三人刚踱到公寓楼下,明台的手机接到了来电。


“大姐!咋办!我说啥!啊!谁来接!”明台双手横捧电话,呈到两位哥哥面前。


明诚抬着一边眉毛看明楼,后者给弟弟们一人一个卫生球,边拿手机边看老幺:“抖什么抖?”


明台的振动模式仿佛被按了暂停键,转念一想,诶,对啊,我又没闯祸,怎么谜之觉得做了亏心事?


“大姐。是我。”明楼这边厢已经接起电话。


明镜的语调听起来很放松:“明楼啊。你们都在一起是吧?那正好,回去了吗?我就在附近,过去家里看看两个小的。”




二十分钟后,北京市东城区某居民楼两室一厅的沙发上,明镜董事长被她三个弟弟的视线亲切关怀着。


明台挨着明诚耳朵窃窃说:“这是大姐自投罗网,不能怪我们,对吧阿诚哥。”


明诚也自我催眠:“翻身农奴把歌唱,五年催婚得解放。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对,这不能怪我们。”


明镜一拍沙发扶手:“你们两个在那叽叽咕咕的说什么呢?这是要干什么呀?你们三个是不是一旦天高皇帝远就不知道明家谁说得算啦?这一个个小眼神是什么意思?倒是给我说说清楚啊。”


明台嘿嘿嘿地笑得诡异:“姐,你刚去哪儿啦?”


“和朋友吃饭去啦,怎么啦?”


“哪个朋友呀?”


“哪个朋友你打听得那么清楚干什么呀?”


“哦!大姐!你心虚了!”


“我心虚什么呀?我看是你心虚了吧。我是和你老师吃饭去了,你怕被打小报告吧,是吗明台?”


明台一愣,没想大姐突然坦荡,转头看两个支援军,竟然这会儿嘴皮子一个比一个紧。


完了,我被卖了。明台暗叫不好。


“你们两个叛徒!背叛兄弟,背叛革命,临阵脱逃,贪生怕死。我说呢大哥你那发型,真像个汉奸!伟大的无产阶级战士明台啊,你的牺牲将被历史铭记!”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明镜火了,“革什么命?要推翻专制啊,我专制吗?来来来,明楼你说说,大姐专制吗?”


明楼忠诚一颔首:“咱们家民主自由平等博爱。”


明镜说:“那你们这是要干嘛?审我呀?我不就跟人吃顿饭吗,哦,看来我们家里唯一没自由的是我啦?”


明诚闻着风向不对,马上反水:“大姐,谁要审你呢。那是有事要坦白,忐忑呢。”


明楼一皱眉,侧目瞟他,这小子不会要自爆吧。


“大姐,我实名举报,明台八成是谈恋爱了。”明诚敲着核桃说。








八点四十,明台一个人孤军奋战,浑水摸鱼,等他把跟上海锦云小姐的革命友谊顺一遍清,再翻到北京篇的曼丽姑娘的时候,桌上已经垒起小半山的核桃壳。


没有半丁点兄弟爱了,没有!他在心中呐喊。


明镜记得明台口中的那个名字,中午跟他走在一道的那个小女孩。一看就是个好孩子,眉目清俊,就是伶俐里好像带着点儿哀苦。莲子一样的人儿。


明台跟狗一样似的撒起娇来:“大姐~八字没一撇,你就听阿诚哥坑我。你不是说是专门来看阿诚哥的吗~你也不关心关心他的事~”


明镜看着那两个静默半小时的,叹口气:“你阿诚哥现在哪是归我关心的?该关心的人关心去吧。”她说着拿起包,“就这样吧,我倒时差累得很,要回酒店去躺着了。对了,我看冰箱里都没什么新鲜的菜,平时少吃外卖知道吗?都是出来工作的大人了,自己要懂得照顾自己,不要让姐姐担心。”明镜招手,“明台,咱们走吧。”


明台一时没反应过来,指着自己:“大姐?我要走去哪儿?”


“去睡你大哥酒店啊。这里可是你大哥的房子。明楼,房卡呢?”


明楼也还懵着:“不是,大姐,我说……”


“说什么说?明台跟我说了,这老房子热水器不好用,澡都洗不好。你做大哥的,酒店房间给他睡一晚,好好洗个热水澡怎么了?”


这三四十度的大暑天,全京城天然中央供暖,洗什么热水澡。“……那怎么不能阿诚去睡了?”


明镜看他:“你的意思是明台和阿诚都跟着我走,你一个人留下来啊?那也行。”


“恭送大姐。”


某人赶紧立正站好一鞠躬。










九点,老幺背着瞬间收拾好的过夜行李挽着大姐走了,一句狗腿子的“谢姐隆恩”还留在门里魔音绕梁。


屋里一时没下句话,明诚喘了口好长的气,半晌才说:“跟打了场仗似的。”


他边说边回里屋去:“我先把衣服换了,累死我了这一天。哦还得给你找一身。你一直有两三套衣服留在家里,好像在明台那屋的柜子里。”


明楼站在房门口摊手:“五年前的衣服了。”


明诚停下解扣子的手看说话那人:“哦,你自己也知道八成穿不下了吧。明教授,警惕,不要变成油腻的中年男人。”


“越来越没规没炬了你。”明楼凑过去,一言不合开始啃他,“中年男人你就不要了?我看我明天就得把欧洲机票买了。”


明诚箍住他乱扯衣服的手:“我没规没矩,你没脸没皮!没脸没皮你知道吗!”


明楼在他脖子旁边笑:“大姐一片苦心,我们得从善如流好吧。”




百来米外,明台刚从姐姐那里被分享了一个关于潜在的家族关系变动的消息。他冒出一个念头来:“大姐,你说,这西式婚礼,一般得带女伴吧?”


明镜看他:“你动什么歪脑筋呢。”


明台嘿嘿笑:“那啥,我想带曼丽去维也纳。”


明镜耸耸肩:“这回啊出钱的事别问我,找你大哥和阿诚哥去。”


明台哀叹:“姐,别啊,你不是不知道,他们俩一个比一个抠门,越有钱越抠门,越有钱越抠门啊——”




就这样,金色的北京城如往常一样,又度过了盛夏里普通而宁静的美好一天。








宁夏    完



【楼诚】意志与梦想(完)

Maoer:

 *警告:主要角色死亡


1.


 


今年34岁的明诚住在巴黎塞纳河畔不结冰的一间圣吉洛拉莫疗养院里。


 


秋日融融,可是他浑身上下好像都透着风,让他情不自禁的总是裹紧了自己身上混羊绒的蓝色大衣。西风鼓吹着嘴巴,半点光和热都没吹来,反而吹落了一地的街道栽种的梧桐秋叶。他一边感叹着多情多愁的英国佬,一边感受到柔软的大衣领子贴着脖颈,像是情人的热烈的吻,在风中温暖起一个异乡漂泊游子的冰凉身体。


 


这大衣是一位好心的法籍华人先生送给他的,在两年间的交往之中互相熟识之后,在去年的圣诞节又偷偷背着护士和医生给他带了一小杯的蛋奶酒和俄罗斯伏特加。


 


当那灼烧的液体滑进胃里,带来熟悉的微醺感,他好像眺望窗外就能望见一片茫茫的天地和荒山,凛冽的寒风会把地上的雪卷到空中,像是雪雾一样。


 


他还想再喝一杯。


但是那位先生是决计不会再给他了。


 


“少喝点,对身体不好。”那位先生从他手中拿过了杯子,对他说道。


 


他懵懂的点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自觉的就很听这位先生的话。


 


大概是因为这位先生实在是心肠太好了,他们又有同样的对故国土地的怀念,一种天然的亲近和信任感很自然的就发生在彼此之间。


 


他慢慢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想象着那位先生如果在公园散步喂鸽子是怎样的一种景象。


 


他懊恼的回想着那位先生的名字,可是直到半个脑子又开始剧烈的疼起来他也没能想起来。他颓唐的放弃了。自己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那位先生肯定告诉过他,但是最近他不清醒的次数太多了,遗忘似乎成了必然的结果。


 


2.


他磨蹭回去的时候,美丽的法国犹太护士小姐等得非常心急,用她的话来讲,就是等到花都谢了,还是没看到阿诚先生。


 


他只能抱歉的笑着,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句话好听的话,更不想实话实说,自己的头疼只能让他屈指可数的散步时光变得更少。


 


走进前院的时候,那位先生就坐在旁边的藤椅上,带着金丝眼镜一幅伊比鸠鲁派老学究的意味,看着每周巴黎经济时报。


 


他慢吞吞的走过去,装着事不关己的问道,“来看,什么人么?”


 


那位先生不计较他连名字都没有称呼,只是笑笑,然后回答道“过来看看家姐。”


 


“噢。”他想了半天只能吐出半个字节。


 


他想不出来什么安慰这位先生,在他的认知里面,能在这里面将养着都是一件糟糕的事,像他时有时无的清醒和少有的回忆,只能隔着一扇窗户去遥望春日在人声中歌唱。


 


大概他以前是知道怎么安慰人的,但是如今一字都说不出来让他更加失落。


 


那位先生瞧了瞧他的神色,便拍拍旁边空着的椅子,对他说,“来,聊一聊最近巴黎这乱七八糟的证券业。”


他便安分的坐下来,一点点的凑过去。借着好心先生的胳膊,去看那黑蚂蚁一般密密麻麻的数字。


说是聊,但都是好心先生一人的讲座。他大概是个富有余力的大学教授,如此枯燥无聊的东西,也如掌中物那般讲得生动有趣,最起码阿诚觉得很有趣。


好心先生低低的声音像是空山里传来的晚钟声,在辽阔的江面飘着,悠远长存。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梧桐叶降落的瞬间。


 


好心先生看了看他眯着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搭在眼睛上,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胳膊,紧紧攥着他大衣的一角,下巴就快要搭在他胳膊上。


他有些困倦了,虽然还没有近黄昏,可是他就想要睡去了。


不知道这一睡,是不是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呢?


如果是的话,他希望就变成猫蜷在这位好心先生的胳膊上。可是好心先生会不会让他蜷缩在他的身上呢,阿诚不知道答案。


 


3.


好心先生怕他冷,伸手给他围上自己的羊绒格纹围巾,一圈又一圈,可以把他这个人圈在怀里,只露出他毛绒绒的脑袋和小动物一样漆黑灵动的眼睛。


 


他透着层层叠叠的围巾,睁着大大的眼睛去看好心先生。圣吉洛拉莫外面的风还是很大,呼啸而过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他便借着这两样的东西的遮掩,像森林间的松鼠拨开竖排的草杆,去看认真给他弄着围巾的好心先生。


 


他亲爱的护士小姐总是说他有着世界上最好看的眼睛,乌黑得发亮,像璀璨夜空中的永恒之星。


他透着这心灵之窗,却撞见了好心先生哀伤深情的眼神。


被抓到他在偷偷地看他,阿诚感到自己的脸和耳朵都像炭火一样烧起来。


好心先生没说别的什么,只是拉着他走回自己的房间。他暗暗的想,若是这眼神能够全心全意的注视自己一秒,那他该有多么幸运。


 


回到房间,他体力不支的躺在床上,感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机械零件都在费力运转,发出轰鸣的噪音。


走进来的护士小姐帮他脱掉了外套,又拉着他的手往他静脉里输了些药。


他迷迷糊糊之中,努力把头转到好心先生那边,问他“明天你还过来么?”


“我明天一定还过来。”


 


他感觉自己的手被紧紧的攥在掌心里,像一个长久不变的誓言。


 


4.


阿诚又梦见自己在那座中式公馆里游荡。他有时从二楼纵身而下,有时在不见尽头的长廊奔跑。老式座钟在空荡荡的公馆里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木桨滑进了粘稠的河水里。这个时候,他就会不情愿的醒来,盯着圣吉洛拉莫疗养院写着法文壁纸的天花板到天明。


 


这次他门口走进了公馆的大堂。古朴的红杉榉木的楼梯盘旋着升到二层,二层两侧楼梯的房板上镶嵌着琉璃的窗户,阳光倾泻下来,像那不勒斯的飞鸟成群的彩色庄园。


他坐在大理石地板上,还能感受到阳光照在上面的暖意。


他记得自己坐在那台阶上面砸核桃,只是砸出来的核桃装在搪瓷盘里不知道被谁吃了去。


他在这台阶前拉二胡给什么人伴奏,那人面目都太模糊了,他只能记得那个人的背影,远山一样深沉,卧在江河里。他们配合得很好,结束之后响起了掌声,在这幽静的公馆里是最快乐的时刻。


 


他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不记得什么别的,只有那山一样的背影和脊背深深的刻在他脑海里。


 


5.


这次好心先生给他带来了手套,并且邀请他去吃晚餐. 他终于记起了好心先生的姓氏,这次他把“明”这个中文字用黑色水笔写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腕虚浮无力,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盘踞在湖心岛底里的水草。


 


明先生来的时候,他正在诊疗室里做着复查工作。法里安医师在检查完之后长舒了一口气,他对着阿诚拍拍肩膀,给他讲他的情况总算是稳定一点了。


明先生对他表示,那就更要庆祝一下了。


一向正经的护士小姐安娜和医护师法里安笑眯眯的看着他们俩走到门口,暗示他们要珍惜这个浪漫带有玫瑰色的夜晚。阿诚说不过他们两张嘴,红着一张脸只能辩解都是他们俩胡说。明先生只是站在一旁笑而不语,看破不说破的样子很是让阿诚闷闷不乐。


 


走进餐厅之前,明先生帮他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上面印着火红的花纹。他回头对明先生感谢的笑笑。这样像个绅士一样的去开门,说明先生的家教很好,那一身的高档西装也说明他是社会精英。


或许换了别的什么男士,可能要为这样的举动而生气,但是阿诚自己知道他除了自己那扇空心木做的房门,他几乎什么也推不动,只要他手腕一用力就会产生尖锐的疼痛。


 


“对于那医生说的话,你有什么想法?”明先生翻着菜谱点完菜,叫上了一瓶拉菲红酒之后,这样问他道。


“什么?”


“你情况也稳定下来了,还想要继续呆在疗养院里么?”


“虽然医生是那么说,但是我其实经常还是头疼得不行,不过你可千万不要跟安娜说,她要是知道,肯定要取消我自由行走的权利。”


对面明先生倒酒的动作一顿,问他“头疼得严重么?”


“还行,我习惯了。”


“你……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么?”


阿诚想了想,坐直了身体老老实实的回答道,“他们说我是知道了不能说的秘密。”


“这都谁说的?”


“疗养院里的人。因为我不能告诉别人,这件事说了有人会死的。”


“这件事连我也不能告诉?”


“我不能说。”阿诚不知道答案,他诚恳的回答说。


“好吧,听你的。”明先生看着他无奈的笑笑。


周围开始响起了如水般流淌的钢琴声。阿诚被那钢琴声吸引住了,手里的刀叉都堪堪停在空中。


 


明先生听了一小段乐曲,是巴赫的E调前奏曲。他回过头来的时候,对面的阿诚还如痴如醉的看着那架钢琴。


“你想上去弹一段?”


“不了,我弹得一点也不好。”阿诚摇摇头,一曲乐毕,他低下头接着吃自己的沙拉。


“我有个朋友,他很会弹钢琴,也会拉一点儿二胡。但是一让他当众表演,他总是推脱自己弹得不好。”


“能让你说弹得好的,那就是真的好。”


“是么?”


阿诚肯定的看着他点点头。


 


两个人突然一下子静默无言起来,明先生没有再回答他,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红酒。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今秋巴黎的第一场雨。雨水在街道之间流过,被月光照着,像是溪谷里出现的月亮河,疾驰而过的车光像银白色的鱼尾。


 


6.


曾经,明楼以为那会是他最难熬的一段时间,现在想来,失去阿诚,留他一个人在世间孤寂地行走才是最难熬的。


 


那个时候,他们好不容易把明台送走,把大姐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结果在自己的眼皮下,叛乱没有征兆的就发生。


 


明诚却暴露,被送进汪曼春的七十六号,不准备活着出来。而他只能袖手旁观。他们之前演的戏非常成功,明楼竟然能这样置身事外。


 


他一夜一夜的不能睡,满心都在计算。他矛盾到了极点,一边期望他的阿诚能活一日便有希望活着出来,一边又实在不愿他受尽折磨不如一死一了百了。


等到梁仲春私下偷偷给他传,明诚作为军统情报科上海组组长“毒蛇”被审问两日有余之后,他的心如死灰一般,反倒彻底冷静下来。


 


汪曼春用的手段是他没有想到的,为了得到她想要的情报,她几乎彻底损毁了阿诚的精神,只剩一道防线还坚如磐石的立在他的脑袋里,让他在垮掉和清醒之间摇摇欲坠。


 


他接他回来的时候,把他放到卧室里。大概他潜意识里觉得除了自己的卧室,再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了。


那段时间,明楼喂给他的粥,几乎都被他吐了出来。苏医生说他虽然人不在七十六号但是他的精神和身体还留在七十六号那种审讯环境里,他的身体拒绝进食也是他求死的一种表现。但是明楼坚持每天的葡萄糖照样要注射,但是粥他也是一定要喂他,他的胃能吸收一点就是好事。


他不接受任何食物,甚至最严重的时候,连水也不能喂进去。胃里的水和米粥都吐出来之后,他把墨绿的胆汁也吐出来,如是几番,吓到了明楼。


他们两个都瘫坐在地上,明楼从后背死死的抱住他,对他说“你这样难受,我们便不做了。”


阿诚有气无力的抓着他的衣袖,小声的一遍遍叫着,“大哥,大哥……”


 


那大概是明楼和明诚最后一段时光,再后来,他便时而清醒时而头疼欲裂,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最后不认得明镜和明台,连明楼和他自己的认知也一并卷入洪流里,被埋葬掉。


 


7.


上一次明楼这样抱住阿诚,什么也不做还是十几年以前,阿诚还是个小孩子。他自己都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穿着大人的衣服,拿腔拿调学得十分足。


 


虽然家道突变,让他和明镜都飞速成长。但跟阿诚在一起的那几年,他体会到了童年愉快的时光。阿诚这小孩子一旦让他放下心防,全心全意的接受他明楼,便是一颗心都向着他。


他像是灼灼燃烧的太阳,吸引这祖国的向日葵,只朝着他的方向生长。


 


他手把手的教这小孩子,吃穿用度都是他在操心。反正明台那边有大姐操心,那小子又不像他家乖阿诚,总惹他生气。他本来不太喜欢小孩子的,他总觉得小孩子粘人又不讲理,还事事需要照顾,让他感觉烦不甚烦。


 


阿诚却不一样,他独立像株安静的小树。明大公子无论走到哪里,随从总不会少,生活上的许多事情反倒成了阿诚在照顾他。


 


阿诚没让他失望过。字练得好看,非常符合他的审美风格,刚健有力和挺直的小腰板都像是悬崖峭壁上生长的苍松;说话语调做事风格都是他欣赏的格调。他躺在阿诚铺的床上,感叹着这孩子实在是太好了,知道天凉就不声不响地给他铺了层绒毯垫在床单底下,睡眠质量都不知不觉改善了一点。


 


后来他被明镜半强迫式的赶去苏州老家锻炼,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足有三个月。他在厂房旁边的宿舍辗转反侧了三个月,阿诚也给他打扫了三个月的屋子,功课没落下,他交待的读书任务也超额完成了。


 


他没跟明镜说自己要回来,原本是打算给阿诚一个惊喜。没想到他出现在门口,阿诚就趴在地上在擦地板,看见他回来了,不可置信的站起来愣在原地。


 


“阿诚。”他挥手招呼阿诚。


小孩子在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眶里的蓄满的泪水便砸下来,砸进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走上前,蹲下去抱住阿诚。泪水沾湿了他半边的肩膀,孩子靠在他身上哭得抽噎起来,于是他便轻轻的去拍他的背。


“大哥这不是回来了嘛。”


毛绒绒的小脑袋在他肩膀上点点头蹭了蹭。


 


明镜从楼上走下来,看见了阿诚哭得像小花猫一样的脸,想一想便知道怎么回事。她对明楼说,“阿诚这孩子想你,这不刚扫完你屋子,又过来擦地板。你呢,你也不知道给家里来封信。”


“大姐,我知道了。下次一定先给家里来信。”他左手提着行李箱,右手牵着阿诚,在明镜眼里越发的像个真真正正的男人。


 


不过,没有下次了。下次离家留学去巴黎,他顺带把阿诚也带走。离家这么久,怎么能把阿诚放在离自己那么远的地方。


 


8.


疗养院里有些轻度精神病状的人,有不能自理的老人,也有在战争中残疾的人。他们被困在这里,水泥封住了所有透光透风的缝隙,在夜与昼的交替中,一点点销声匿迹下去。


 


彼时他跟明诚刚刚回国,压力很大,污七八糟的事情也很多。明楼自嘲说,这新政府的经济顾问再这么做下去,他怕是要比阿诚老上二十岁。


 


他们谈论老去的话题。等群星歩上远山,他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时候,阿诚是否还愿意为他从书柜中取下他们都爱的那部诗集,在炉火边让光照进幽深的双眸。


 


阿诚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用那双似泣未泣的眼睛看进他的眼里,说道“以后大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我觉得佛罗伦萨就很好。”


“我以为大哥最喜欢巴黎。”


巴黎当然很好,他们对那里非常熟悉。夜间的沙龙会,黄昏中的塞纳河,星光下的咖啡馆,度过只有两个人的除夕,阿诚做的饺子几乎都被他吃了。


“巴黎安家,佛罗伦萨可以是游假。”


“大哥喜欢就好。”


 


在来之不易的闲暇里,他们用着最平淡的语调去勾勒最微茫的希望。


 


当晚他们就“迟暮之年应该做什么”进行了一番真理检验大讨论。最后以两个人在床上大打几十回合为结尾。


明楼迟迟不肯给他高潮,听他示弱的换了好几个称呼叫他。


 


“明先生……”


恩,礼貌有余亲密不足。明楼吻遍他的脖颈,他颤颤巍巍体力不支从明楼身上倒下来,在床的右侧住不住的喘息。


“明长官……?”


恩,投机取巧过于谄媚。明楼揽着他的背,逗弄他敏感的腰,听他发出溺水般的声音,在床上颤抖的身体。阿诚总是很瘦,敏感带经常连成一片。


“大哥,大哥……”


恩,这还差不多。


 


于是在折腾到后半夜之后,明长官终于决定可以放人。阿诚发出一声短促的声音,便彻底瘫在床上,半点要动弹的意思都没有。他的皮肤浮着一层薄薄的汗,隐忍的皱着眉头,闭着眼睛,眼底一片乌青,歪在一边似睡未睡。


 


明楼没有逼他,便自己先跑到浴房冲洗。等回来的时候,阿诚已经在床的一边睡着了,他什么也没穿,就一张薄毯盖在腰腹,露出精瘦的腿和光裸的上身。


明楼只得给他盖上被子,心想,真是一点不顾人。


翻身上了床,阿诚便无意识的凑到他这边来。他贴着阿诚凉凉的肌体,心满意足的睡下。


 


战争摧毁一切,但是他们仍拥有彼此是莫大的福气。


 


9.


而现在战争的废墟,却要带走他们最重要的东西。


明楼看着他对面这个不认得他,却有着对他同样的敬仰感的阿诚,悲哀的想到。


 


他们走在街道上,本来停下来的秋雨又开始下起来。两个人谁都没有带伞,羊绒的大衣被雨一淋湿,比落汤鸡还要狼狈。阿诚软软的头发已经开始滴着水,寒风瑟瑟,秋意凛然。


明楼叹了口气,拉着他的胳膊,说“我公寓离这里近,到我那儿吧。”


一抹红晕悄悄爬上阿诚的耳朵,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明楼。


 


阿诚已经34岁了,却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年月没有抹去他的赤子之心。他的神情让明楼想起来多年以前,明诚也是这样,那个时候他还没有长成一个沉稳有力的男子。他是带着点保守的柔和的月光,蒙在轻纱下,圣洁纯良。


 


明式公馆后院有绿草茵茵的场地,春和日丽的时候,他们便拉起球网打起了羽毛球。三个兄弟之间,明诚的球技最好,再加上还年轻体力也很好,有时候逗猫一般把球技最差的明台溜得满场跑。


 


明楼怕栏外之火,殃及池鱼,便躲在球场后方跟明镜喝喝茶,看看报纸,讨论一下孩子们的教育问题。明楼伪装得多了,这一层变色龙的衣服竟然如同长在了身上;明镜有时不免翻他白眼,说他巧言令色,一张嘴能颠倒黑白。他觉得自己受这指控甚是无辜,毕竟明家的势力范围清晰明确,谁带的孩子自然谁心疼谁负责。


 


那边明台鬼点子一动,把几个球都打到公馆矮墙外的红砖街道上。他被明诚遛了一下午,不遛回来他不甘心。


 


明楼看了看球场半天也没动静,放下报纸,去看发生了什么事情。明台把手往矮墙处一指,明楼手指点点明台,说他不像话。


他向缠绕着紫萝藤的矮墙处一走,等着墙的那端冒出一个小脑袋来。阿诚趴在矮墙上,看到他的身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明楼怕他一个闪神,便贴着矮墙要搂他下来。


结果那小东西,趴在矮墙的头上,手握着他的肩膀,嘴唇贴着明楼的脸颊飞快擦过。那一瞬间,明楼能闻到阿诚身上沾着馥郁的花香,像是山涧的瀑布,如丝绸一般从空中倾泻下来。


 


明楼表面上还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底里惊涛骇浪。他把手背到后面,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挑眉似是在评估阿诚。阿诚却抓住他嘴角一瞬的上扬,便乐陶陶的看他一眼,翻回矮墙那边。


 


年轻人,就是这么沉不住气。


 


10.


阿诚踩着地板踏进明先生的巴黎公寓里,只觉得一种熟悉之感扑面而来:红桃木的立柜,雕刻着漩涡形纹理的书桌和桌上一派山青水色的台灯。


 


这间公寓刚好毗邻一片巴黎繁华的商业区,拉开厚重的墨蓝色窗帘就是左岸百货。上面的广告牌不曾间断的播着不同的短小片子,照在滴着水珠的玻璃窗上如同霓虹幻影。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到落地窗前,片子里春日的重瓣玫瑰永恒之星一点点的下移,倒映在他的脸上眼眸中。


 


明先生递给他一块毛巾,帮他脱了湿漉漉的外套,然后对他说“我去泡壶热茶,你先坐。”


刚进来时的局促不安已经不见了。他窝在明先生的沙发里,心安理得的昏昏欲睡。


 


等到明先生端着茶走过来的时候,昏暗的光线下,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明先生便扯过毯子,弯下腰给他盖上;然后猛地他的手握住明先生的胳膊,把那人惊到。


 


“先生”他突然开口,这是他想了很久很久要说的话,“我很喜欢你,非常喜欢。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是我不能告诉你我的秘密。”


对面的人蹲下来,跟他平视。


“好,阿诚。我不逼你。”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就是组成你的秘密的一部分,明楼想把这句话问出口,把这两年积压的情绪告诉他,但是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看着明先生的眉眼,听着他的音色,似是千言万语。他很久以前就有解读这眼神的能力。他坐在这万分熟悉的沙发上,公馆一层和二层一起涌进来,他头疼欲裂。他跌进了永远走不出去的长廊,尽头的背影换了许多次装束,可是在风雨欲来的黑夜也不曾倒下。


 


11.


明楼把阿诚送回去的第二天,阿诚开始了旷日持久的头疼和高烧。


 


明楼悬着一颗心去看阿诚的时候,他正发着病,身体滚烫。他冲着明楼高喊,“汪曼春,你不要再做了,我就是毒蛇!我就是毒蛇!”


这话让明楼痛得无以复加。


 


几个男医生冲进来,挤过明楼,合力把阿诚摁在床上;旁边被惊吓到的护士赶忙给他注射了镇定剂。阿诚的脸埋在病床里,发出呜咽声,过了一分钟之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法里安把明楼叫出去,对他说,“他现在病情恶化得太快了,你们要做好准备。那一天来到的时候,我希望你心理能有所准备。”


明楼的手脚都是麻木的,他慢慢的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明楼在他床边趁着他清醒的时候给他读人类的大地,那是在漫游云端的飞行员,冰冷的里昂,飘着三色旗的法兰西。


 


“我也想当飞行员,但是我不够勇敢。”阿诚躺在病床上虚弱的说。他感觉自己是将死之人,躺在孤独的白色岛屿里,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叫勇敢?”明楼笑笑对他说。


“我不知道。”


 “以前有个故事说一个情报人员,因为情报泄露被他的敌方抓住了。”他看着阿诚正全神贯注的听他说话,他便讲了下去。“他被拷打,被折磨,精神和肉体双重意义上的折磨。敌方看撬不动他的嘴,只好希望他来抓住一个更重要的人物,同时这个人暗地里是他的长官。为了保护他的长官和组织,他只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同时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说直到死去。”


明楼停下来喝了口水,问床上躺着颇受震动的人,“你觉得他勇敢吗?”


“听起来他很有意志力,也很伟大。”


明楼放下杯子又笑了。


 


那天晚上明镜过来了。明楼跟她坐在喂鸽子公园的长椅上,他把脸埋进双手里,静候着像一尊罗丹残损的雕像。明镜告诉他,你得学会放手。


 


是啊,活着的人要背负着最沉重的痛苦,然后从生活中踏入永久的宁静。他和明诚在二三十年漫长的岁月里,早就已经磨合着融到了彼此的血肉中,把任何一个人摘出去都是灾难。但是明楼可以保留住明诚的灵魂,让他的名字不会被写在水上。


 


午夜,明楼感觉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覆盖住。


久违地,阿诚对他说,“大哥……”


明楼俯在他耳旁对他说了两年之间他们的第一句话。


 


12.


阿诚感觉自己全力奔跑在公馆的长廊。他的皮鞋踏在实木地板上,竟像是在雪堆里一样,松绵软浮,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天花板镶嵌着明晃晃的灯,刺得他眼睛生痛;从上而下竟像是喷水柱一样开始流淌着水,溅落在他身旁发出空洞而熟悉的响声。周围发出白噪音一般杂乱无渣的声响,墙皮开始脱落,一切都在分崩离析。


 


整个长廊开始向左倾斜,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响,他强迫自己只去听那个在尽头的身影的声音。长廊尽头的人破天荒的转过身来,甚至在对他说话,发出隆隆的回声,像高山里藏着的古寺晚钟奏鸣声。


 


他卯足了力气向前奔去,回声越来越响,像是年终大典时震耳欲聋送灶的爆竹钝响。长廊的尽头扭曲变形着,他手脚并用的要摆脱身后黑暗巨大的引力。那扭曲的白光口已经越来越近。当他一把抓住那身影的手臂时,他感觉到隔在梦境和现实中间的那面玻璃正在碎裂。


 


他抬起头来。


总是背立模糊的面目开始跟他的记忆重叠。


 


13.


明楼在明诚死后的第二周,乘机飞到佛罗伦萨。一路群星盛葬。


 


他要告别旧时代,迎接新希望。


 


Fin.


 


(在千万个宇宙里,他们的一个结局。楼诚的大手特别多,脑补的时候心都是发颤的。


自己写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英国病人,发疯的哈姆雷特,还有HannibalTV的同人Consenting to dream(译者Ano翻译为意志与梦想,本文的标题来自于这))


 


 

【楼诚】明诚先生有独特的秀恩爱技巧(19)

滚来滚去的鹿鹿:

居然日更了,给自己打call!


@青瓷小貔貅:宝宝偷玩先生的钢笔,结果涂得自己手上脸上和桌上的文件都是墨水,好脾气先生把宝宝从书房抱出来,装作凶狠地拧拧她的鼻子再抱她去洗脸。我想起小时候我也偷进书房里只敢摸一摸大哥的钢笔,他知道后就开始教我写字,那是第一次觉得文字有多么美。


@青瓷小貔貅:周末上午在院子里侍弄兰草,宝宝从屋子里跑出来抱住我的大腿说:“手工课老师布置叠纸鹤,可是楼爸爸只会叠小狗,诚爸爸教我好不好。”给宝宝叠了好几只纸鹤后抬头看见先生笑眯眯的样子才想起来,明明这是当年先生教给我的啊!傻瓜先生看我瞪他,赶紧道:“就是想见你了嘛。”我有一个问题,客厅和花园这几步路真的已经构成思念的距离了吗?


@青瓷小貔貅:宝宝要上小学了,头天晚上兴奋地背着小鸭子书包噔噔噔地在家里跑来跑去,几只铅笔在文具盒里摇得热闹。半夜起身去给她盖被子,不禁坐在她床边想对她的期许,总也想不出一个确切答案。不过,只要她保持善良和自由的心,不管她想做什么,我和先生总会支持她。


@青瓷小貔貅:大姐下午念叨说要让宝宝学点特长,一会儿让我教她二胡,一会儿让先生教她书法,要不然就是要小弟教她跆拳道。先生摇摇头说等宝宝有兴趣自己会吵着学的。在这个家里只需要教宝宝一件事,就是怎么去爱,而他觉得这一课他一直上得很好。脸皮真厚。

【楼诚】重返十六岁

澄江一道:

两周年贺文,狗血纯糖,为了更甜所以还是现代AU

 

1、

自从小时候换了位监护人,明秘书的生活顺风顺水,身体健康能吃不胖,向来与医院无缘。偶尔几次前往都是同事住院,公款报销翘班探病。想不到某日,竟被自己忽悠过许多次的弟弟坑了一回。

明晃晃的灯光甚是刺眼,阿诚努力睁开干涩的双眼,眨了又眨才认出坐在身侧惊喜望着他的女子是大姐明镜,可是似乎又有哪里不同。

检查无碍,人又清醒,已经把惹祸的小弟弟轻训一场,无辜的大弟弟痛骂一顿的明董事长精神焕发,此刻话很多。

“阿诚终于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都怪你大哥!手上这么多产业偏偏给了明台一家面粉厂,他们两人有一个能分得清五谷吗!”

“第二怪明台!答应了要好好创业就认真创业!面粉厂都快破产了,地板还打扫的这么干净做什么?”

“还有你自己!明台又偷偷抽烟,直接把打火机扔了就是,你这孩子跟你大哥学得,非要先转个圈,再反着扔,结果瓷砖太滑,风衣太长,就这么摔成了昏迷……”

大姐说得内容,阿诚一句也听不明白,连这间屋子里此刻的情况,他也是满脑子一头雾水。大姐身边这个长得很好看有点眼熟的男人是谁?长得很好看但年轻许多的男人是谁?不怎么眼熟的小姑娘是谁?是谁是谁都是谁?

着实疑惑,阿诚忍不住将所思问出。

忙着分锅的明镜瞬间表情凝固,冷静许久后有点颤抖的问道:“阿诚啊,你今年多大了?”

这个答案阿诚倒是清楚地很,“十六呀。”

 

2、

十六岁的阿诚是个刻苦学习的好孩子,目前最大的烦恼是正在准备跟哥哥去法国留学的TCF、TEF、DALF等等考试,到底是学文还是学理,究竟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一觉醒来惊觉现在的人生近乎完美,丝毫不需要追求。

书不用念了,学士硕士博士全部搞定。工作不用找了,职位稳收入高永无裁员风险。甚至连恋爱都不用谈了,多年男友情比金坚身比铁重还和自己很熟悉很熟悉简直是熟得不能再熟。

阿诚今天承受地惊吓真是一个接着一个,“可你是我哥哥啊!”

顶着哥哥称呼的明楼往他嘴里塞了勺蟹肉芙蓉蛋,堵住惊呼。表情无比淡然道:“不冲突。”

明总拒不承认自己似乎应该是失恋了。

 

3、

尽管在医院里消化了好几天这突如其来的巨大信息量,可直到返回家中,面对自己放满衣物的曾经卧室,阿诚才真的开始相信哥哥的话为真。

今晚没地方住的阿诚无比真诚的求助最值得信赖的明镜,“大姐,我睡哪里?”

“和往常一样呀!跟你大哥睡。”

虽然没有失忆,岁月却无比优待明家大小姐,还保留着十几年前的纯真与无邪,丝毫未觉有何不妥。

带着什么叫跟哥哥睡怎么睡睡什么的忐忑,阿诚回卧室犹如进狼窝般,心里一头小鹿扑通扑通跑得飞快。

偏偏还有另一头小鹿隐藏在黑暗里,跟在小鹿甲身后,边跑边噼里啪啦的乱撞,隐隐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

毕竟只有十几载的人生阅历,阿诚假装不经意的往那张放着两只枕头的双人床上望了一眼,黑化的小鹿乙也傻了眼,吧唧,撞死了。

合并后的小鹿甲与小鹿乙脱口而出,“我去跟明台挤挤!”

阿诚说罢抱起床上唯一的被子,还没来得及抢枕头,手腕便被人握住。

“等一下!”

拇指若有若无地摩挲着血管处最细嫩的皮肤,感受着指下愈来愈快的脉搏跳动。明楼面上却笑得和蔼可亲,“带上睡衣。”

“……谢谢哥哥。”

阿诚为自己以为明楼要做点什么的小人之心羞愧地低下了头颅,很快他便更加羞愧的完全不想抬头。

哥哥果然是好哥哥,考虑周详,除了睡衣还准备了内裤,十分民主的询问他要穿哪条。

脸红的想打人的阿诚随手抓过一条,落荒而逃。

我家哥哥不可能这么无耻!

确实厚颜无耻的明总悠哉地给楼上打了个电话,“你打地铺。”

“……”

 

4、

蜷缩在床边半身悬空的明台瑟瑟发抖。

大哥要求打地铺,阿诚哥坚决不许,左右为难的小少爷纠结许久,决定本着谁现在能打我谁说了算的原则,贯彻阿诚哥的教导。

心理年龄比明台还小的阿诚没工夫体会弟弟的复杂心情,他手指点的飞快,正忙着搜索查看新闻。

关键字:明楼。

凭空多出来十余年,需要刷新的信息实在太多太多,尤其是绯闻方面。

打着哈欠但不敢睡的明台瞧了半天,没话找话,“阿诚哥,你用五分钟接受了智能手机,十分钟就能玩转平板,更是一秒钟没花找到了骂我的感觉,为什么不能接受大哥啊?”

差点被平板砸到脸的阿诚怒瞪一眼,“小孩子不要乱问!”

“我现在比你大。”

“……这个问题很复杂。”

“莫非是你现在看不上大哥了?他哪里配不上你了?你们俩在坑钱蒙人欺负我方面真的是心有灵犀情投意合好一对神仙眷侣!”

弟弟怎么比原来还傻?阿诚头痛,“……不是这个原因。”

 “那就是你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明台为了自己心爱的床,一心撮合,“别啊阿诚哥!除了体重你哪里都配得上!”

毅然决然抛弃兄弟情的阿诚把平板砸过去,“睡觉!”

 

5、

思考了一夜人生的小明大清早顶着黑眼圈气势汹汹去楼下砸门。

砸了半天才砸出一个神清气爽的明楼。

小少爷战斗力顿减。

明总好整以暇,“这么早就去上学?”

“二哥失忆了,大哥失恋了!这种时候我还上什么学!”

“又要翘课?”明总神情严厉,很好,弟弟自己往枪口上撞。

小少爷振振有词,言之有理,“这么危机的时刻,我作为家里最小的顶梁柱,难道不应该请上一周的假来处理家事吗!”

难道不应该请上一周的假看热闹加抢回我的床吗!

这才是明台的心里话,这辈子也不敢说。

“哦,我们家的小少爷这么懂事?交给你个任务。”

小家伙的举动正中下怀,明楼顺势借坡下驴。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做得好了,有奖励。”

养这个弟弟就像养驴,要想让他干活拉磨,前面必须栓根胡萝卜,吊着胃口方有动力。

至于这个奖励是试卷还是皮带,明总说了算。

丝毫不晓得自己被比喻成驴的明台顿时来了兴致,“成交!”

话音刚落又条件反射地觉得明楼一定有诈,忙道:“不对!什么任务?”

“很容易,在阿诚面前,”明总微微一笑,“夸我。”

就是这么自信。

反正人都是他的,不急。

 

6、

返家后的第二天下午,阿诚见到了那只据说是自己爱宠的猫咪。

那时候他正在沦落为衣帽间的前卧室中,寻找消失的十几年里不曾记得的生活印记。

埋在一堆衣服中时,忽然听到房门处有人朗声道:“有什么发现?”

明楼倚着门框,西装革履,玉树临风,好一位英俊潇洒的青中年男子。

然而阿诚全部的注意力都被他抱着的一只橘猫吸引,明总完败。

盯着猫瞧了一会儿,阿诚方想起哥哥的问题,十六岁时并不是很会撒谎的阿诚看着哥哥,艰难地摇了摇头。

原谅他的不诚实,谁让他只从各式各样的情侣装中看出来了自家哥哥的体态这些年与家中资产一样,逐年递增。

拆不拆穿演技不重要,明楼笑着将橘色猫咪塞进阿诚怀里,“你的猫,这几天都是阿香在养,没良心的小家伙都快把你忘了。” 

小家伙没良心,但很有分量,睡得正香,换了人抱也毫无反应,喵都懒得喵一声。

阿诚试探着摸了摸丰腴肥美的橘猫,触手柔软顺滑,“它叫什么?”

“阿杳。”

……这名字一点都不像自己的画风。

阿诚奇怪道:“咬谁?”

明总从不介意自黑,这都是爱,“木日杳,取我名字两字中各一半,寄托了你不切实际的美好愿景。”

……这个愿景也不像自己的画风。

 

7、

明总所谓的不急仅仅维持了两天。

本以为公开两人关系后,重新把弟弟追回来只是时间问题。但阿诚每次遇见自己,所表现出的种种反应压根不像是喜欢不喜欢的纠结,反倒是带着些科学探究的意味。

万幸的是现在的弟弟和以前不同,好哄、好骗。

不想被当做科学实验品的明楼找了个借口,几句套路后便问到了缘由。

阿诚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乖乖作答,“哥哥,我现在的记忆里,你是笔直笔直的直男。”

明总英俊潇洒的笑容一瞬间被雷劈叉了。

“阿诚,你的记忆停留在哪?”

信仰唯物主义的明总不禁唯心的开始祈祷千万是自己分手后。

“你和汪小姐分手后……”

明楼刚松了口气,想写一篇论唯心主义的科学性,就听到大喘气的弟弟又说了后半句。

“大姐找我谈话,不许我早恋。”

微笑却被连续雷劈的明楼换了个诚恳严肃的表情,“阿诚,还能记起别的吗?”

青年身少年心的阿诚还是和当年一样乖巧,“还有哥哥被大姐抽了一顿……要去法国深造。”

所有人都说这是十余年前的往事了,阿诚却还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每一个场景。

哥哥说要带自己一同去出国,若是在巴黎住着不习惯,世界这么大,我们就换个喜欢的。

阿诚默默点头,压下了心头的话。

可是世界那么大,我最喜欢你。

 

8、

好孩子状听大姐教育过多次的阿诚其实很想告诉明镜,她多虑了。

他喜欢的人根本不会给自己早恋的机会。

目睹过明楼与汪曼春恋爱及分手分手又分手全过程的阿诚斩钉截铁的把哥哥划分进了直男行列。

而他自己一天天跟在明楼身边,一点点的情愫累积,终于……弯掉了。

弯恋直,好一出人间惨剧。

幸好他现在是十六岁。

十六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好时节。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幼无知,也没有老于世故时的瞻前顾后。

初识爱恨,未尝酸涩。

连隐忍的暗恋都带着不可抑制的喜悦,远远看着也能染上炙热的温度,简单,纯粹。

没人知道这个时候的喜欢,究竟是转瞬即逝的过眼云烟,还是若干年后念念不忘的刻骨铭心。

阿诚只能小心翼翼藏起那些不能说出的小心思,任它萦绕在心头滴溜溜地转动,不知何时停止。

不过现在他知道啦!

十几年后,全世界我还是最喜欢你。

 

9、

十六岁的小阿诚有点郁闷。

如今全世界会上网的人都能知道他最喜欢谁了。

 

10、

恋情惨遭曝光的阿诚至今仍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时候和暗恋对象发展成情侣的?

家中常住人口三人,阿诚问出来了前后矛盾的三个版本。

你们俩现在不就在一起吗?要不然明楼干嘛死皮赖脸边抽边哭也非要带着你走?

这是明镜。

因为大哥一直没人要没人要没人要没人要没人要……

这是明台。

你表白,我接受。

这是明楼。

虽然在爱情方面经验为零,天资聪颖的阿诚还是敏锐判断出这三种说辞都是纯属胡扯!

阿诚无奈的得出结论。

我的恋情充满神秘。

 

11、

霸占了明台房间三天后,阿诚终于被小少爷苦口婆心地劝回了一楼居住。

“阿诚哥你别担心!大哥现在为了给你留个好印象,一定会规规矩矩装作不举!”

“大哥虽然是个衣冠禽兽,但是你想啊,在床上他是脱了衣冠的,那肯定就不禽兽了对不对!”

……

不是被说服的,他担心再待下去弟弟就要傻掉了。

为了明台的智商,阿诚决定牺牲一下自己那可能已经牺牲了无数次的肉体。

小时候又不是没睡过!

旧床重睡的阿诚,很谦逊的恨不得把整张床都留给哥哥。

明总礼尚往来,表现的相当正人君子。

承重不均,床两侧压力很大。

一片安详静谧间,明下惠突然想起一事,“你以后还是叫我大哥吧!”

“大哥不喜欢哥哥这个称呼吗?”阿诚贴心改口,却不免好奇。

“我怕你恢复记忆之后,知道自己叫了这么多声哥哥会不高兴。”

“为什么呢?”

明楼戏谑一笑,“我怕告诉你之后,你现在就会不高兴。”

阿诚对着漆黑的天花板,将脑海里的生理健康知识过了一遍。

不懂。

 

12、

阿诚在看猫。

聪明伶俐的少年学什么都快,包括铲屎。

你蹲在地上铲屎,别人坐在沙发上看你,都装饰了猫大爷的梦。

在两道灼灼目光的压力下,阿诚放下猫砂,摸上猫头。“我为什么会养猫?”

围观群众之一的明总向来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读研时和我闹别扭,不愿意待在巴黎,分开后又思念我过度,就养了这只猫以解相思之苦。”

明知是谎话,阿诚还是不自觉的红了红脸,“我有这么好骗吗?”

另一位围观群众明台十分激动,这么肉麻的话太恶心了!阿诚哥快怼他!

可惜阿诚第n次不按常理出牌,“这只猫哪里和大哥像了?”

小少爷蔫蔫的抢戏,阿诚哥不怼大哥,只好自己亲自上阵,“阿杳是只橘猫!”

“橘猫怎么了?”

阿诚哥你急需恶补网络用语啊!明台恨铁不成钢,又不敢当着明楼的面直说,只好自动和谐,“十只橘猫九只嗯!还有一只嗯嗯嗯!”

听起来乱七八糟的,阿诚微微摇头,不信。

“上个月你还让阿杳和大哥一起减肥呢!”不被信任的小少爷很伤心,怒而插刀,“结果大哥输了。”

自己长大之后太不靠谱啦!阿诚有点嫌弃明秘书,“比的是减重比例?”

“不是,”明台把刀拔出来,再狠狠插进去,“比的是克数。”

落败的明总毫无愧色,反而洋洋得意,“都是阿诚监管不严。”

凝视着那双漾着笑意的双眸中长大后的自己,强行接锅的阿诚忽然有点害羞。哥哥居然连一只猫的醋都吃。

明总才不是吃一只猫的醋呢!

明总什么醋都吃。

 

13、

不用上学不用考试不用作业,从小到大都是学霸的阿诚这几天过得很是寂寞。

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血液里流淌着学习的热情。

只好自学的阿诚回顾了自己的学历后,摊开一本《中国金融十年观察》,开始恶补。

路过的小明瞄了几眼,忧伤的感觉自己这几年白活了。

阿诚一边翻阅,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客厅的动静。

今天家中来了位奇怪的先生,说是客人,又像仇家。

阿诚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远看五六十,近看四十五,仔细一打听比哥哥还小,这叔叔是谁?

离阿诚不远的客厅里,这位外表不羁的叔叔剑拔弩张,很是热闹。

“明诚真失忆了?”

“与你何干?”

要不是王天风打着家访名义来关爱翘课儿童小明,明楼真想把他丢出去。

“我当然是来看你笑话的!”王老师的心肠向来不好,“我怎么觉得他是想借机甩了你?”

这点激将法明总还不放在眼里,“你还想抢医生生意?”

王老师确实想抢,“简单啊!找套高中试卷给他,考不了满分就是装的!”

“难怪你一直单身。”这情商绝了。

“彼此彼此。”王天风思路清奇,自豪不已,“至少我从未被人甩过。”

“王老师的厚颜无耻,明某佩服。”

“没有你厚,”王老师自叹不如,“人家现在十六,你今年三十五,年龄差一倍有余,你怎么好意思老牛吃嫩草霸王硬上弓一树梨花压海棠?”

这都是造谣!诽谤!

居然有人欺负这么和善的哥哥!偷听的阿诚忍无可忍,决心替哥哥反击。

殊不知明总平常战斗力爆表,今天只是心情不好懒得吵架。

拜明总房间位于门房所赐,阿诚直接推门而出,加入战局,“没关系,我记得哥哥最好的样子。”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明楼年轻时的风姿。

当然如今也不差。

万年单身的王天风哑口,闭嘴两秒后找到了新嘲点,“也就是说现在已经老了残了?”

阿诚笑盈盈反驳,“没关系,现在是最适合的时候。”

哥哥无论怎样都是好的。

阿诚的血液里除了学习,还流淌着护短。

 

14、

而自己却不是无论怎样都好。

尽管家中每个人都对自己极好,但毕竟算是寄人篱下,阿诚自幼便学会了收敛脾性,磨去棱角,让每个人家人都能开心。

对所有事情全部尽心尽责,懂事的不像个是个十岁的孩子。

此处尽责范围包括和小明打架。

但只有阿诚自己清楚,他并非如此完美,会生气会发脾气,要是做恋人的话,说不定还会对着大哥没大没小。

每日按照三餐标准例行夸明楼的小少爷滔滔不绝说了很久,终于发现对方一句没听进去。

小明想哭,“阿诚哥你到底在顾忌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总要面对,阿诚勉强开口,“我的性格不是那么好。”

明台内心哗哗流泪,你性格哪里好了?从小到大你打我那么多次都被你给大哥吃了吗?

“这点全家都知道。”

阿诚大惊失色,“大姐也知道了?”

“你训大哥那么大声音,谁听不见啊!”

糟了糟了糟了,阿诚震惊道:“……大姐什么反应?”

“大姐说了两句话。”明台运足气力,仰天长啸,“哈哈哈哈哈哈哈明楼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哈管得好!”

“……”

阿诚转身走人。

“难道是我学得不像?”身后的小少爷急道:“阿诚哥你别走啊!我再给你哈哈一个!”

阿诚不想哈哈哈哈,但是很想仰天长啸。

呜呜呜呜呜呜我这些天到底在纠结些什么!

 

15、

这几天的阿诚和平常不一样。

阿诚手中那本书是第三个书架第二层左起第六本的《量子宇宙》,阅读频率也基本一致,没什么问题。

但是看物理学怎么会面红耳赤呢?又不是生理学!

明楼已经很久没有在阿诚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了,就像秋天红彤彤的苹果,应该摘下来,一起洗一洗,放在床上,吃掉。

然而在家办公的明总就算敏锐察觉,也没什么可做。

任明总叱咤风云吸引小姑娘无数,在十六岁的弟弟面前也只落得个妾身未明的地位,更何况弟弟心理年龄尚小,遭遇巨大变故还未完全接受,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越轨。

如此甚好。

如此肾不太好。

 

16、

看完了一整本物理学著作后,阿诚总算下定决心。

宇宙之浩瀚,人生之渺小,跟自己男朋友告个白算得了什么!

阿诚破釜沉舟,第一句话就不给自己留后路,“我们既然是恋人,你肯定早就知道我从十六岁时就喜欢你。”

内心欢腾的宛如二十个小明在跳舞的明总保持深沉状,点头不语,不配合演出。

阿诚只好硬着头皮一个人继续说。

明总硬着继续听。

“刚回到十六岁时,我确实很难过。”

“因为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却不可能在一起。”

明总轻咳一声,直男这种历史遗留问题就不用再强调了。

“我当时想着,只要能看着他就好。”

“只要看着,便都是欢喜。”

“可是一觉醒来,却少看了十一年。”

尽管已经过去好久,阿诚语气中依旧充满了懊恼。

“结果发现,我可以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啦!”故意用轻快语气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考虑了这么久,阿诚还是难以启齿那几个字。

十分乐意他来脱光了看的明楼还要伪装一下,严肃道:“事实上,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阿诚目光警觉,糟糕!哥哥还不知道自己性格有缺点吗?

明总终于按耐不住,“不知道你暗恋我那么多年。”

可怜的明秘书自己被自己卖了……

阿诚惊讶之后忽然发现,咦,他什么时候到了哥哥怀里的?

“你都不记得你有多难追。”把心里那二十个在月亮上套马的广场舞小明赶出去,明楼在他耳边喃喃自语,“比你去找梁仲春要债都难。”

要债?难道秘书工作只是幌子,自己其实是个不法分子?三观端正好少年明诚惶恐不安,“莫非我是放高利贷的?”

明楼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家这个年纪的小阿诚真是有趣极了。

但这个弟弟不是小明,舍不得捉弄,强忍笑意的明总顺着他说道:“你确实是放高利贷的。”

阿诚瞠目结舌,酝酿带着全家跑路。

“你十六岁时在这里放了一根情丝,却偏偏不告诉我。”曾经交握过千百遍的双手十指纠缠,抵在温暖胸口,“非要让我经年累月,千丝万缕的还给你。”

阿诚满脸潮红,一向伶牙俐齿的他磕磕绊绊的为自己争辩,“你、你不吃亏的呀,我也给了你的。”

“对,大哥不吃亏,只占便宜。”

果子还没有完全熟透,但是可以先尝上一口。

 

17、

暂时性失忆来的快,去的也快。

明秘书是在几天后的清晨恢复了记忆。

凭借优质的工作素养,就算失忆了数日也能准时在平日里的生物钟醒来,出门赚钱。

轻轻推了推枕边人,“大哥,起床上班。”

已经许久不曾踏进自己办公室的明总正在沉睡,晃了晃神,瞬间清醒。

然后明秘书收获了铺天盖地的亲吻奖励。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明秘书满脸茫然,去上班至于这么激动吗?他怎么从来没见过大哥如此热爱工作?爱岗敬业到简直可以当先进模范。

不过就算什么都不明白,武力值比明总高的明秘书到底是不忍心把大哥踹下去。

先迎合了再说!

然后明总满意的欣赏到了恋人回想起这些天所作所为后美妙的变脸秀。

赤橙黄绿青蓝紫,很是精彩。

精彩的让他不禁心有余悸捉,“我最庆幸的,就是你回到了十六岁。”

如果回到了童年状态,明总恐怕要单身一辈子。

不敢相信被小时候的自己卖了的明秘书心有点虚,但他大概能明白为什么独独记得十六岁。

因为后悔。

为了那些蹉跎掉的光阴,为了那些互相试探却不敢更进一步的浪费。

明秘书恼羞成怒,“谁让你开窍太慢了!”

“又是我的错?”明总略一思索想通缘由,许久没有被怼的感觉居然有点怀念。

这锅要背,人也要调戏。温热吐息洒在恋人脖颈上,“果然是回来了,你小时候可一点都经不得逗弄。”

明秘书骄傲的想,他当然和十六岁的时候不同啦!

直接翻身跨坐。

拉灯。

 

18、

重返办公室的明秘书,首先受到了成堆成堆工作的热烈欢迎。

明秘书现场实力演绎了一遍我的脾气确实不好。

“你这段时间到底干嘛了?”

“陪你。”

短短两个字奇迹般地灭了火。

与其吵架,不如干活。

雷厉风行处理完一堆文件的明秘书望着陪自己加班的大哥,眼前人的身影与记忆中那个二十四岁的青年、初遇时十八岁的少年逐渐重合。

无论哪一个都能让自己心动不已。

我记得你最好的样子,爱你的每一个样子。

嗯,除了某些部位可能重合不上。

 

某些重合不上的部位确实需要重视。

目测加肉量,公事私事全负责的阿诚愉快地开始为明楼下单今年秋季新款。

顺便为自己下单配套情侣款。

去年的衣服已经配不上今年的你啦!但无论哪一年的你,都一定能配上那一年的我。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END


祝大家两周年快乐哦\(^o^)/~谢谢与楼诚相遇。

我喜欢你们的每一个样子,但更爱你们在彼此身边的样子。

前者看脸,后者却能看到灵魂……以及脸。

【楼诚】记一次失败的暗杀

中中级:

“成功进入目标私人电脑,成功安装木马程序。”

“成功截取目标秘书发来的邮件。目标将于下周二前往全球顶级超奢华会员制宫殿式度假村度假,为期十天。”

“建议在该全球顶级超奢华会员制宫殿式度假村实施行动。”


“成功进入目标所在的全球顶级超奢华会员制宫殿式度假村。”

“目标入住位于悬崖顶端的全球顶级超奢华84K黑金蜜月套间,地势复杂,易守难攻。”

“重复使用定语是为了对目标的行动详情进行精准描绘,并不是在表达妒忌。”

“也不是在对报酬表示不满。”

“明白,从现在起精简语言,绝不再犯。”


“顺利获取目标入住以来产生的费用清单。”

“目标每日送洗衣物,包括泳裤、运动服和男士西装。每日订餐二至五次,时间不定,饭量普遍大于一般的二人餐。入住三天内,一共购买了五支昂贵的美酒。”

“目标习惯在每日午后至黄昏的几个小时里,离开套间进行游泳、台球和高尔夫运动。”


“顺利进入目标居住的全球顶——套间。”

“客房服务还未开始,套间内整洁干净,目标很可能有洁癖。”

“鞋柜里有四双男式皮鞋,衣柜里只挂着男式服装,但客厅、卧室、阳台和浴室的垃圾桶里都有用过的安全套。目标是个身材高大、风度翩翩的花花公子,显然有足够魅力来征服异性。”

“床头柜上压着数量可观的小费。目标出手阔绰,在服务员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可能性极高。”

“明白,不会拿取小费。”


“截取到目标的弟弟发来的邮件。上周,目标拒绝了明小少爷讨要维也纳往返机票两张的要求。”

“对不起,不该直呼目标亲属的姓氏,绝不再犯。”

“目标的弟弟威胁兄长在两个小时内完成转账,否则将前来度假村进行当面请款。”

“明白。我们的行动迫在眉睫,一个莽撞的年轻人就是一个巨大的不稳定因素。”

“已经删除相关邮件,并从机密账户C中汇去相应款项。”

“明白,将在邮件中以兄长立场表达关怀。”


“截取到目标的姐姐连续发来的十封邮件,所有邮件内容完全一致,都是语气严厉的相亲通知书。”

“是的,如果四个小时内没有收到目标的回复,目标的姐姐将亲自前来度假村请人。”

“明白,立刻删除相关邮件,并进行妥帖回复。”

“明白,将以弟弟的立场对姐姐的安排表达感恩。”


“截取一封来自梁先生的邮件,梁先生提醒目标留意一位汪小姐的动态,这位汪小姐正在焦虑地寻找目标的踪迹,随时可能登门拜访。”

“明白,立刻加快行动部署。”

 

“截取到目标的弟弟再次发来的邮件,索取维也纳往返机票的贵宾舱升舱费用。”

“明白,立刻删除相关邮件,并从机密账户C中汇去相应款项。”

 

“截取一封发件人未知的邮件,标题为‘混账’。”

“明白。目标仇家众多,不可再拖,今晚就实施行动。”

 

“你的人胆子真大。敢对我大哥下手就算了,居然还敢翻他俩的垃圾桶!”

“差点忘说了,谢谢你们替我出了机票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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